第0776章 唇枪舌剑各怀心

会议室里那盏顶灯太亮了，亮得能把每个人脸上那层皮照透。

买家峻坐在长条桌的这一头，面前摊着三摞材料，最上面那本是安置房项目资金流向的审计报告，红色封皮，烫金国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注意到对面解宝华面前也摞着材料，白色封皮，干净得扎眼，一看就是连夜打印装订的——市委秘书长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连页码都用的是进口纸。

“人都到齐了？”解宝华抬腕看表，动作幅度很大，手腕上那块欧米茄在灯光下晃出一道银光，“那咱们开始。今天这个专题会，主要是统一思想。省里督导组下周进驻，咱们内部先得有个共识，别到时候各说各话，让上面看笑话。”

买家峻没接话。他翻到审计报告第七页，那上面标黄的一段写着：安置房项目二期工程款中有三千七百万分五笔转入一家叫“鸿达建材”的供应商，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一间公共厕所。

解宝华开始念材料，声音四平八稳，像新闻联播。大意是当前新城发展势头正好，招商引资数据漂亮，个别项目出点小问题不能否定大局，更不能因为查案子影响企业信心。“解迎宾同志是省里表彰过的优秀企业家，他的公司承建了新城三分之一的商业综合体，这个时候搞他，不是搞他一个人，是搞新城的发展大局。”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七八个人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买家峻翻到报告第二十三页，那上面附着“鸿达建材”的银行流水，五笔转账的经办人签字栏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韦伯仁。

他合上材料，目光扫过坐在解宝华右手边的韦伯仁。这位市委一秘今天穿了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笔尖没停过，但买家峻知道那本子上其实一个字没有，上周他亲眼看见韦伯仁把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新本子到现在还是白的。

“解秘书长，”买家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把茶杯放下了，“您刚才说统一思想，我同意。但统一思想的前提是把事实搞清楚。安置房停工四十七天，八百多户老百姓等着回迁，审计报告显示工程款被转走三千七百万，这些钱要是追不回来，安置房就得烂尾。到时候老百姓住不上房子，这个大局谁负责？”

解宝华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恢复成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家峻同志，审计报告我看过了，账面上确实有问题，但你要注意，解迎宾同志是市政协委员，动他要走程序，不是说今天查出来明天就抓人。”

“我没说要抓人。”买家峻把报告往前推了推，“我说的是资金追回。三千七百万进了‘鸿达建材’的户头，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杨树鹏。”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余光扫到常军仁的眉心跳了一下。

常军仁坐在解宝华对面，组织部长，管着全市处级以上干部的乌纱帽。从开会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手里那支红蓝铅笔在干部名册上勾勾画画，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翻来覆去只翻同一页——那页上有解迎宾的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个问号。

“杨树鹏。”解宝华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调很平，“这个人我听说过，做建材生意的，好像还搞过什么物流公司。家峻同志，你的意思是他跟解迎宾有勾连？”

“不是有勾连。”买家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云顶阁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解迎宾的奔驰G500和一辆黑色别克GL8并排停着，两辆车的车门同时打开，下来的人握了个手。“这是上个月十六号晚上的监控，解迎宾和杨树鹏在云顶阁碰了面，谈了四十分钟。同一天晚上，解宝华秘书长也在云顶阁吃饭，三楼牡丹厅，对吧？”

解宝华终于不笑了。

会议室安静了足足十秒钟，有人端茶杯又放下，瓷杯底磕在桌面上，脆响。

“家峻同志，你调查我？”解宝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是平的，但尾音往上挑了半度。

“专项组调取了云顶阁周边的公共监控，依法依规。”买家峻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秘书长在牡丹厅请谁吃饭，专项组不关心，但您吃完饭后在酒店大堂跟解迎宾说了五分钟的话，这个监控也拍到了。您要是觉得这五分钟属于正常工作谈话，麻烦您写个情况说明，我好归档。”

韦伯仁的笔终于动了，这次是真写，但写了三个字就划掉了，纸上留下一道黑疙瘩。

解宝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常军仁：“军仁同志，你是组织部长，干部管理这块你什么意见？”

这招甩得漂亮。买家峻心里暗骂了一声。解宝华在转移火力——你不是查干部吗？组织部长就在这儿，让他说话。

常军仁放下铅笔，把名册合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神亮得像刀口：“我的意见很简单，谁的问题谁负责。家峻同志查出来的资金流向有据可查，纪委那边立案也好，专项组继续深挖也好，组织部配合。但有一条——”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解宝华脸上移到韦伯仁脸上，“涉及处级以上干部的，按程序走，该汇报的汇报，该回避的回避。特别是跟涉案人员有私下往来的，我建议主动说明情况。”

韦伯仁的脸白了。

解宝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乱，跟他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做派完全不搭。“好，既然军仁同志表了态，那我说两句。”他身子往后靠，皮椅发出一声闷响，“家峻同志的工作热情，市委是肯定的。但专项组最近的动作是不是太大了点？约谈处级干部不通过市委组织部，调取酒店监控不事先报备，这样搞下去，以后谁还敢来

新城投资？谁还敢跟市委一条心？”

“秘书长，约谈干部之前我跟军仁同志打过招呼，程序上没有问题。”买家峻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人名，“至于酒店监控，云顶阁涉嫌容留非法交易，专项组联合公安调取，不需要市委审批。这些材料省督导组那里都有备份。”

解宝华的眼皮猛地一跳。

“督导组还没进驻呢，家峻同志的手伸得够长的。”他端起茶杯，发现杯子空了，又重重放下，“行，今天这个会就到这里。最后我强调一点，新城发展是第一位，查案子是为了更好地发展，不能本末倒置。散会。”

人呼啦啦往外走，买家峻故意放慢脚步，把材料一份一份收进公文包。韦伯仁从他身边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家峻书记，那个笔记本……我回头找您汇报。”

买家峻点点头，没多说。

等人走完了，常军仁从对面绕过来，压低声音：“解宝华会后要去找书记汇报，你心里有数。”

“书记什么态度？”

“书记只问了一句话——‘解迎宾的公司到底欠了安置房多少钱？’”常军仁拍拍他肩膀，“你那个三千七百万的数字，书记记住的是这个。”

买家峻刚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条短信，号码陌生，内容就一行：“云顶阁地下一层冷库，第三间库房门锁换了，钥匙在消防栓箱里。今晚不去，明天就没了。”

他把手机装兜里，对常军仁说：“今晚帮我约一下韦伯仁，就我们两个，找个不显眼的地方。”

“你怀疑他？”

“不怀疑，我给他个机会。”买家峻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红笔打的问号，该换成感叹号了。”

常军仁愣了两秒，随即笑了一声，那笑里有苦涩，也有几分期待。

买家峻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沪杭新城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远处安置房工地还黑着，塔吊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个巨大的问号。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花絮倩。

“买家峻，有人往我酒店里塞了个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人敲门，敲得很急，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解迎宾跟一个省里领导吃饭的合影，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花老板，这张够换你一条命了吧？’”

买家峻把烟掐灭在台阶上，踩了踩。

“你在酒店别动，我十五分钟到。”他顿了顿，“把那张照片放回原处，你桌上留张便条，写‘东西已交买家峻’，大大方方放在台灯底下。”

“你这是……”

“给送照片的人看的。”买家峻拉开车门，“你越怕，他越来劲。把水搅浑了，鱼才好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花絮倩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发颤：“买家峻，你这人真够狠的。”

“不狠站不稳。”他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后视镜里市委大楼的灯光越来越远，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翻了翻手机相册，把下午开会时偷偷拍的一张照片放大——解宝华面前那摞白色材料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关于沪杭新城舆情稳控工作的建议（讨论稿）”。

建议，讨论稿。

买家峻冷笑了一声，绿灯亮了，他一脚油门蹿出去。这哪是什么稳控舆情，分明是给省督导组提前铺路——先把水搅浑，让上面觉得新城乱得没法查，查了就是不稳。

那他就得赶在督导组来之前，把最脏的那块泥先掀开。

韦伯仁，他今晚必须得拿下。

车子拐上云顶阁那条街的时候，买家峻把行车记录仪关掉了。他有一种直觉，今晚跟韦伯仁的见面，不会比下午的会轻松。

街边两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正靠在摩托车上抽烟，见他车子过来，不约而同把烟头扔了，低头看手机。

买家峻没减速，直接开了过去。

后视镜里那两个人没跟上来，但他记住了他们的摩托车牌号——A7F392。

他把这个号码发给了常军仁，附了两个字：“查查。”

然后他把车停在云顶阁后门那条巷子里，熄了火，在黑暗中坐了一分钟。车窗外飘来隔壁烧烤摊的孜然味，混着酒店厨房的油烟，呛得人鼻子发酸。

他想起下午解宝华说的那句“谁还敢跟市委一条心”，忽然觉得这话挺对——问题是谁跟市委一条心？是跟解宝华一条心，还是跟老百姓一条心？

他推开车门，掏出手机给韦伯仁发了条微信：“后巷烧烤摊，十串板筋，两瓶啤酒，我请。”

三分钟后韦伯仁回了：“刚到，看见你了。”

买家峻抬头，烧烤摊的白炽灯底下，韦伯仁站在烟雾里，夹克领子立着，手里拎着个档案袋，脸上的表情像是来相亲的，又像是来上坟的。

“坐。”买家峻往塑料凳上一坐，朝老板喊，“二十串板筋，四个腰子，多放辣。”

韦伯仁坐下，把档案袋搁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推过来。

“你要的东西，全在里面。”他嗓子有点哑，“解宝华跟解迎宾这两年所有的见面记录，我凭记忆整理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八九不离十。还有上次你问我‘无意’泄露工作机密的事——那不是无意，是解宝华让我干的，他原话是‘让小买知道知道深浅’。”

买家峻没急着接档案袋，先给韦伯

仁倒了杯啤酒，泡沫溢出来淌到桌上，他用手指一抹，抹了个圈。

“为什么现在给我？”

韦伯仁端起杯子灌了半杯，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下午开会你提云顶阁牡丹厅的时候，解宝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前年他看规划局老周也是这个眼神，一个月后老周就进去了。我跟他干了七年，替他干了七年脏活，我不想当下一个老周。”

“档案袋里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韦伯仁咬了咬牙：“杨树鹏在城西有个物流园，表面做仓储，实际上是个地下钱庄的窝点。解迎宾那三千七百万，经过鸿达建材倒了两手，最后进了物流园。我上周偷偷去踩过点，拍了照片，也在里面。”

买家峻接过档案袋，没打开，直接塞进公文包。

“韦伯仁，有句话我说前头。”他拿起一串刚上来的板筋，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你交这些东西，该你的处分跑不掉。但只要你今晚说的全是真的，该你的立功表现我也认。怎么定性，由纪委说了算，我不插手。”

“我明白。”韦伯仁低头撸串，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我跟解宝华关一个看守所。”

买家峻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抬头看了眼云顶阁三楼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影一闪。

“你今晚回去就写材料，写完直接送省督导组联络员手里。”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送到。这中间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市委宿舍待着，门窗锁好。”

韦伯仁点头，嘴角沾着辣椒面，样子挺狼狈。

买家峻起身结账，临走又撂下一句：“你那笔记本，明天去组织部找常军仁换本新的，旧的上交。”

韦伯仁愣了半天，等买家峻走远了，才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人是真不给留后路啊。”

买家峻没听见这话。他正站在巷子口接电话，常军仁打来的。

“摩托车上那俩人是杨树鹏手下的马仔，专门盯梢的。”常军仁的声音很急，“你车底下有没有东西，自己先看一遍再开。”

买家峻蹲下身子，手机电筒一照——右前轮内侧，一块口香糖大小的黑色装置贴在刹车油管上，磁吸的，还在闪红灯。

“看到了。”他伸手抠下来，攥在手心里，那东西还带着点温热，“告诉公安那边，先别打草惊蛇。明天晚上，我要用用这个。”

“你什么意思？”

“他们想盯我，我就让他们盯。”买家峻把定位器重新吸回去，不过换了个位置——左后保险杠内侧，从外面根本看不见的地方，“明天我正常跑我的，让他们跟。等他们以为摸清我作息了，咱们在物流园那边收网。”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你拿自己当诱饵？”

“当官不当诱饵，怎么知道底下是深是浅？”

挂了电话，买家峻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之前又看了一眼云顶阁。三楼那扇窗户的灯已经灭了，窗帘拉开一条缝，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韦伯仁给的档案袋从公文包里掏出来，没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翻了翻。第一页就是解宝华亲笔签字的会议纪要复印件，上面一行字被韦伯仁用红笔圈了——“关于解迎宾同志所涉事项，暂缓进入正式调查程序。”

签字日期是安置房停工第三天。

买家峻把复印件塞回去，发动车子往家开。路过安置房工地的时候他放慢车速，门口还有七八个老百姓蹲在路灯底下，脚边铺着凉席，看样子是准备通宵守着。

他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大爷，晚上凉，回去睡吧！明天我保证有人来给你们修房子！”

蹲在最前面的老头抬起头，眯着眼认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你是那个……新来的书记？上回在信访局跟我握手那个？”

“是我。您老赶紧回去，明天早上九点，施工队进场，我亲自来盯着。”

老头半信半疑，但到底收了凉席，带着人散了。

买家峻关上车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明天施工队能不能进场，还得看今晚韦伯仁的材料什么时候送到督导组手里。

他到家停好车，没急着上楼，先给老婆发了条微信：“这几天别出门，接送孩子换条路走。”

老婆秒回：“又惹事了？”

“没，就是让人盯上了。”

“你哪年不让人盯？”

买家峻对着屏幕苦笑了一下，回了个憨笑的表情包。锁屏之前他看了眼备忘录，明天要干的事列了七条，最下面一条写着：“让杨树鹏以为他赢了。”

他把这条删了，因为这条不用刻意做——杨树鹏现在肯定觉得自己赢定了。

那正好。

买家峻推开家门，屋里飘着排骨汤的味道，儿子在客厅拼乐高，头都没抬。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个彩信，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他老婆接孩子放学，母子俩走在人行道上，背影拍得清清楚楚。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买书记，家人重要还是案子重要？您慢慢想，不着急。”

买家峻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按灭手机，走进厨房盛了碗汤，坐在儿子旁边看他拼乐高。

“爸，这块装哪儿？”儿子举着一块蓝色积木问他。

“装这儿。”他指了指底座，“地基不牢，上面盖什么都是歪的。”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买家峻喝了口汤，烫得直吸气，但没舍得吐。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锅汤不能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