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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9章 雾中刀

书名:玉藏龙渊:赌石神龙 作者:清风辰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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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9章 雾中刀

雾没散。

仰光的雾,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雾是飘的,仰光的雾是沉的。沉甸甸压下来,把天地裹成一只闷罐子。

楼望和一夜没睡。

他坐在店堂里,面前还是那块玉牌。

白玉在雾天里显得更白了。白得发青,像死人的脸。

沈清鸢端来粥。白粥,一碟咸菜。楼望和看了一眼,没动。

“吃。”

楼望和拿起筷子。

粥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放下。

“不好吃?”

“好吃。”

“那为什么不吃?”

楼望和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苏慎之死前,有没有吃早饭?”

沈清鸢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她说:“不知道。”

楼望和把粥喝完了。

一口一口,很慢。

像是在替苏慎之喝。

秦九真从外面进来,衣服上全是雾水。他抹了把脸,坐下,自己倒了碗茶。茶是隔夜的,发苦。他一口干了。

“渡口那边,我去看过了。”

“怎么样?”

“苏慎之的尸体被黑石盟的人收走了。”

楼望和没说话。

秦九真继续说:“桥墩上有血迹。很多。不是溅上去的,是淌的。苏慎之在那儿坐了很久才死。”

楼望和的手按在玉牌上。

“他还留了什么?”

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截布条。黑布,跟苏慎之衣服一个颜色。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是用血写的。

“楼”。

“就这一个字?”

“就这一个。”

楼望和把布条接过来。血已经干了,发黑。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写字。苏慎之那样的人,字不该写成这样。

除非他写的时候,手已经快握不住布条了。

楼望和把布条叠好,放在玉牌旁边。

“他还有什么亲人?”

“没了。”秦九真说,“二十年前,夜千山杀了他全家。就剩他一个。”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鸢轻声问:“那他为什么还给夜千山卖命?”

“他没给夜千山卖命。”秦九真说,“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夜千山死。等夜沧澜长大。等楼家再出一个能接玉牌的人。”

秦九真倒了第二碗茶,没喝。看着碗里的茶水,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他等了二十年。二十年里,黑石盟换了盟主。夜千山死了,夜沧澜上位。所有人都以为苏慎之是夜沧澜的人。其实他不是。他只是离夜沧澜最近的人。”

楼望和明白了。

苏慎之把玉牌藏在自己骨头里二十年,不是躲。是潜伏。潜伏在黑石盟的心脏里,等着把玉牌交到该交的人手上。

他肩上的那道伤口,不是被人挖的。

是他自己挖的。

昨夜来之前,他用刀割开旧伤口,把玉牌从骨头里取出来。

然后缝好。

穿黑衣。

打黑伞。

走三里路。

把玉牌放在楼望和面前。

然后走回渡口。

坐下来。

等人来杀他。

楼望和闭上眼睛。

他看见苏慎之坐在桥墩上,撑着黑伞。血从肩上渗出来,顺着胳膊淌下去,滴在伞柄上,滴在石头上,滴进河水里。

他坐着。

等刀来。

七刀。

一刀一刀砍在身上。

他没躲。

因为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楼望和睁开眼。

“夜沧澜的人,什么时候到?”

秦九真看了一眼窗外。

“应该已经来了。”

雾里走出三个人。

不是走。是现。

雾气翻涌了一下,三个人就站在了门口。

一前两后。

前面那个四十来岁,方脸,左眉上有一道疤,把眉毛截成两段。穿一身青布短衫,袖口扎紧,布鞋。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

后面两个,年轻。二十出头,长得一模一样。孪生兄弟。各背一把刀。刀鞘是黑的,刀柄是黑的,连刀穗都是黑的。

楼望和站起来。

方脸人抱了抱拳。

“楼少爷。在下宋知命。夜盟主手下,司职账房。”

账房。

管账的。

楼望和看着他。这人手指关节很粗,虎口有茧。不是打算盘的茧,是握刀的茧。

“宋先生。请坐。”

宋知命没坐。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纸很薄,折得方方正正。

展开。

是一张请帖。

红底金字。

“三日后,夜盟主在伊洛瓦底江上设宴。请楼少爷、沈姑娘赴会。”

楼望和没接。

“什么宴?”

“和解宴。”

楼望和笑了。

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

“夜沧澜杀了我父亲的朋友,送来一张请帖,说是和解宴?”

宋知命把请帖放在桌上。

“楼少爷。苏慎之是黑石盟的叛徒。叛徒该死。”

“叛徒?”

“他偷了盟主的玉牌。”

宋知命看着桌上的白玉牌,目光停了一瞬。

只一瞬。

但楼望和看见了。

“玉牌是夜沧澜的?”

“是黑石盟的。”

“黑石盟从哪儿得来的?”

宋知命不说话了。

楼望和替他说:“从夜千山手里。夜千山从哪儿得来的?从我父亲手里。”

宋知命的脸色没变。但身后那两个孪生兄弟,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楼望和继续说:“我父亲死在夜千山设的局里。玉牌被他抢走。二十年后,苏慎之把玉牌送回来。你告诉我,玉牌是黑石盟的?”

他把玉牌拿起来,托在掌心。

“这上面刻着一个楼字。”

宋知命看着那个字。

“楼少爷。二十年前的旧账,夜盟主不想翻。他只想往前走。”

“往前走?”

“龙渊开启,需要

两块玉牌。一块在楼少爷手里。一块在夜盟主手里。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宋知命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真的在谈一笔账。

“夜盟主的意思很简单。三日后,江上宴。楼少爷带上玉牌,沈姑娘带上弥勒玉佛。夜盟主带上另一块玉牌。三家合作,开启龙渊。玉母出世,三家平分。”

楼望和把玉牌放回桌上。

“如果我不去呢?”

宋知命叹了口气。

“楼少爷。雾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路,就容易摔跤。”

这是威胁。

裹在账房先生的客气里,软绵绵递过来。

楼望和听懂了。

秦九真也听懂了。

他站起来。

宋知命看了他一眼。

“秦九真。你姐姐在曼德勒开着一间茶铺。茶铺的生意最近不错。”

秦九真的脸白了。

不是怕。

是怒。

宋知命转向沈清鸢。

“沈姑娘。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间老宅,一直空着。空宅子,容易走水。”

沈清鸢的手指按在仙姑玉镯上,指节发白。

楼望和开口了。

“宋先生。”

宋知命看着他。

“你的账算得很清楚。”

“应该的。”

“但有一笔账,你没算。”

“哪一笔?”

楼望和站起来。

他比宋知命高半个头。

“苏慎之挨了七刀。一刀一刀,谁砍的?”

宋知命的笑容淡了。

“楼少爷。有些账,不算比算了好。”

“我要是不想好呢?”

“那就不是雾里看不清路了。”宋知命的声音还是很平,“是路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楼望和笑了。

真的笑。

笑出声。

他笑的时候,手按在桌上。

桌上有一块原石。

黑乌沙皮壳,拳头大。就是昨夜他看了一夜的那块。

他拿起来。

“宋先生。你见过这块石头吗?”

宋知命看了一眼。

“黑乌沙。普通。”

“解过吗?”

“不需要解。皮壳松散,蟒带发枯。里头没东西。”

楼望和点头。

“你也是行家。”

他把石头托在左手上。右手拿起桌上的解石刀。

刀很薄。

“宋先生。你看好了。”

刀落下去。

不是切。

是削。

削苹果那样,一层一层削皮。

石皮簌簌落下。

第一层。黑皮。

第二层。灰雾。

第三层。

宋知命的瞳孔收缩了。

那两个孪生兄弟的手按上了刀柄。

石头里透出光来。

绿光。

浓得像化不开的雾。

楼望和继续削。

一刀。

一刀。

一刀。

石皮落尽。

一颗鸡蛋大小的翡翠露出来。

满绿。

玻璃种。

在雾天里,自己发着光。

宋知命不说话了。

楼望和把翡翠放在桌上,放在请帖旁边。

“宋先生。你看走眼了。”

宋知命看着那颗翡翠。

“皮壳松散,蟒带发枯。按书上说,里头该是狗屎地。”

“但它是满绿。”

“为什么?”

楼望和把解石刀擦干净。

“因为这石头,不按书上的规矩长。”

他抬起头,看着宋知命。

“我也不按。”

宋知命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孪生兄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抱拳。

“楼少爷。请帖我送到了。去不去,三日后见分晓。”

他转身。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慎之的尸首,我会让人送回来。”

楼望和没说话。

宋知命走进雾里。

三个人,像来时一样,被雾气吞掉了。

秦九真追到门口。

街上没有人。

连脚印都没有。

“他们怎么走的?”

楼望和没回答。

他坐下来,把翡翠拿在手里。

沈清鸢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看出这块石头里有翠的?”

“昨夜。”

“昨夜?”

“苏慎之来之前。”

楼望和把翡翠举到眼前。

“透玉瞳”之下,石头里的绿,浓得像血。

“我本来想今天解的。苏慎之来了,没解成。他死了,更没心情解。”

“那刚才为什么解?”

楼望和把翡翠放回桌上。

“因为宋知命要看。”

“他看什么?”

“看楼家的人,是不是还跟二十年前一样。”

沈清鸢明白了。

二十年前,楼望和的父亲在赌桌上输了。输掉的不仅是玉牌,还有楼家的底气。二十年后,宋知命来送请帖,不只是送请帖。

是试探。

试探楼家的儿子,是软还是硬。

楼望和当着他的面解出一颗满绿翡翠。

不是炫技。

是亮刀。

告诉宋知命,告诉夜沧澜——楼家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皮壳松散,蟒带发枯,你们说是废石。

我说是满绿。

你们定规矩。

我不认。

秦九真从门口回来,脸色凝重。

“他们留了人。街口两个。后巷两个。”

“随他们。”

楼望和把翡翠推给沈清鸢。

“帮我收着。”

沈清鸢接过来。翡翠入手温凉。

“三日后,你真的去?”

“去。”

“那是鸿门宴。”

“我知道。”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窗前。雾散了一点,能看见街对面的屋顶了

。屋顶上蹲着一个人,黑衣,不动。像一只等雨的乌鸦。

“清鸢。”

沈清鸢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叫自己。

“你怕不怕?”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

“怕。”

“怕什么?”

“怕你死在江上。”

楼望和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楼望和从怀里摸出那块血布条。苏慎之写的那个“楼”字。血已经黑透了。

“因为苏慎之死了。我父亲死了。很多该活的人,都死了。”

他把布条折好,放回去。

“所以该活的人,要活下去。”

沈清鸢低下头。

她的手按在心口。弥勒玉佛贴着她的体温,微微发烫。像是应和着楼望和的话。

秦九真在外面喊了一声。

“楼哥!”

楼望和走出去。

院子里多了一口棺材。

黑漆棺材。

停在天井正中央。

宋知命让人送来的。

楼望和走到棺材前。棺盖没钉。他推开一条缝。

苏慎之躺在里面。

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那把黑伞叠好,放在他手边。

楼望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棺盖合上。

“秦九真。”

“在。”

“找块好地方。靠水。”

“为什么靠水?”

楼望和的手按在棺盖上。

黑漆冰凉。

“苏先生等了二十年。该顺着水,漂到想去的地方了。”

秦九真点头。

沈清鸢站在廊下,看着棺材。

雾又浓了。

棺材在雾里,黑得发亮。

像一把收拢的伞。

夜深。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苏慎之的棺材停在正中央。香火缭绕。烟气跟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雾。

沈清鸢端来夜宵。一碗面。面已经坨了。

楼望和接过碗,吃了。

一口一口。

吃得很慢。

沈清鸢坐在他对面。

“你在想什么?”

“想刀。”

“刀?”

“苏慎之身上的七刀。”

楼望和放下碗。

“第一刀,左肩。第二刀,右肋。第三刀,后背。第四刀,胸口。第五刀,小腹。第六刀,左腿。第七刀,喉咙。”

他一个一个说出来。像是在数自己的伤。

“七刀,顺序不乱。从外往里,从下往上。砍到第七刀的时候,苏慎之还没死。”

沈清鸢的嘴唇发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七刀砍在喉咙上。如果前六刀砍得够深,不需要第七刀。”

楼望和看着棺材。

“砍他的人,不是要杀他。是要他疼。”

沈清鸢的手在发抖。

楼望和继续说:“苏慎之挨了六刀,血流了一地。他坐在桥墩上,撑着伞。等那人砍第七刀。”

“为什么?”

“因为他要让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棺材前。

“他要让人数清楚。七刀。一刀不少。”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鸢。

“你知道砍七刀是什么意思吗?”

沈清鸢摇头。

“黑石盟的规矩。叛徒,七刀。一刀抵一年。苏慎之在黑石盟潜伏了七年。七年,把夜千山熬死了,把夜沧澜熬大了,把玉牌的下落熬清楚了。”

楼望和的声音很低。

“七年,七刀。他算好了的。”

沈清鸢的眼泪掉下来。

没出声。

只是掉。

楼望和没有替她擦。

他看着苏慎之的棺材。

“苏先生。你放心。七刀,我记住了。”

香火啪的一声,爆了个花。

像是应他。

雾散的那天,是第三天。

伊洛瓦底江上,停着一艘大船。

三层楼高。红漆金描。船头挂着一面旗,黑底,绣着一个白色的“夜”字。

岸上站了人。

很多。

都在看。

楼望和、沈清鸢、秦九真,三个人,一条小船。

小船不靠大船。

停在十丈外。

楼望和站在船头。

江风吹过来,衣角猎猎作响。

大船上有人喊。

“楼少爷!夜盟主有请!”

楼望和没动。

他手里托着一块玉牌。

白玉。

正面刻着一个楼字。

他举起玉牌。

江风吹过玉牌,发出细细的鸣响。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埙。

大船上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船舱里走出一个人。

四十岁左右。白面无须。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扇骨是玉的。

夜沧澜。

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楼望和仰起头。

两个人隔着十丈江面,对视。

谁也没说话。

江水流得很慢。

风停了。

雾彻底散了。

阳光照下来,照在玉牌上,照在江面上,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十丈空荡荡的水面上。

水面下,有鱼游过。

楼望和收起玉牌。

从船头拿起一样东西。

一把黑伞。

苏慎之的伞。

他撑开伞。

伞面是黑的。阳光透不过来。

他在伞下,像一个影子。

夜沧澜看着那把伞。

扇子不摇了。

楼望和开口。

声音不大。

但江风把它送到了大船上。

“夜盟主。和解宴,我来了。”

他把伞举高了一点。

“但我是来算账的。”

江面上,起了风。

黑伞在风里晃了晃。

没倒。

(第040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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