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书名:烟花散尽 作者:莎拉・杜楠特
第十五章
“啊,布西诺!我们的船从印度群岛回家了。你是侏儒中的马可·波罗!威尼斯应该给你竖立一尊雕像。看看这个。每一道线都这么清晰,这么完美。看——你可以在洛伦西娜的头发中看出一根根的发丝。不过从这个角度看她的大腿粗得像牛腿。但朱利奥当时总是喜欢把我们女人画得比男人胖。我就算不停地吃东西,也永远胖不到符合他的品位。还有啊,女人在上面的体位也太少了。可能是因为那样容易受伤吧。”
她的眼睛明亮得像擦拭干净的绿宝石,人们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欢乐与笑声。我想就算威尼斯大公现在亲自要求成为她的赞助人,她也不会这么高兴。
“啊,啊——天哪,记得这个吗?‘我不是战神,我是埃克尔·朗戈尼[1],安琪拉·葛雷卡,我正在搞你,如果我的五弦琴在这里,我会为你奏一曲,边奏边操你。’天哪,这甚至比他一本正经的时候说的话还要有诗意。这句是以洛伦西娜的口气说的……你听听:‘给我你的舌头,把你的脚撑在墙上,请掐我的大腿,请抱紧我……有一天,我会拿你的鸡巴来戳我的屁股,我向你保证,它出来的时候依然完好无损。’想象一下洛伦西娜说这些话!还记得你在街上碰到她的时候她脸上总是一副忸怩的样子吗?她说不定还真的讲过这些话呢。不过我有点怀疑。他是个大骗子,阿雷蒂诺。真的。他吹嘘他让妇女开口,但他只让我们说一些男人想听的话。他总是说他写的东西有多么真实,但我告诉你,这些东西跟那些高雅的情诗没什么两样,也是充满了幻想。”
“什么?你是说妓女在床上的时候说的话实际上和良家妇女一样?”我说,“太失望了。我还是不要把钱存起来啦。”
“哈哈,布西诺!别这么悲观嘛。我担保你能找到一个至少有点淫荡的老婆啦。我还记得过去罗马那些有夫之妇在市场是怎样看你的。她们真是太太太好奇了。什么?你以为我没见到过吗?我的工作就是留心这种事情……差异。新奇。新玩意带来的快乐。到外国去找家里没有的东西。我们人都是这样的。你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看看这些。怪不得多数人总是看不厌它们。我怀疑每个教会之外的人都已经见识过这种口交和肛交的玩意了。哈哈!可怜的吉伯尔提。当时我们在那里可给他添了不少忧虑,对吧?”
天哪,她说得没错。在这些图像似乎统治了罗马的那段短暂岁月里,我们这些罪人把其他人当成罪行的东西称为公平交易。以公道的价钱出售人们想要的东西。当然,我们从中获取了丰厚的利润。
“告诉我,布西诺,我们打算怎么卖掉这件宝贝呢?我们应该试图去找一位梵蒂冈的枢机主教吗?在罗马有一个跟我关系很好的,我知道他愿意付出他的大部分古董来收藏这样一件东西。”
“枢机主教?我觉得还是不要吧,”我说,“他们多数人在当上主教之前,已经是统治阶级的一员啦。这里的道德风气又不见得比罗马好多少。”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还能把它卖给谁呢?
自从在浓雾笼罩的桥上打开这本书的第一页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毫无疑问,这本书值很多钱,但也会带来危险。像这样的书,一旦在市场出现,出售它的人也好,拥有它的人也好,都会变得臭名远扬。那些制作了这本书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你真的要把它卖掉吗?”我轻声问。
“当然!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已经开始接客了,我会把它放在我的枕头下面,因为我的房间若有这样的东西,我很快就会成为基督教世界生意最好的妓女。”她笑起来,“但是我们现在还没准备好呢,布西诺,只要找到合适的买家,它会给我们带来一笔小小的财富。”
“一旦它从我们手上卖掉之后呢?消息会像火灾一样传开去。就算没有原版,但用不了几天,这座城市的多数印刷商将会弄出很多糟糕的复印本,这些复印本将会被烧掉,就像在罗马一样。最终会追查到我们这里来的。这样的事情总是会发生的。而且名气虽然会带来金钱,但也会带来被人诽谤的危险。”
“确实是。但现在情况如此,我觉得出名也比默默无闻好。”
“也许吧,但其他人怎么办呢?朱利奥在曼图亚是没事,在博洛尼亚的马肯托尼约也已经半死了,但阿雷蒂诺现在可是准威尼斯人了,他还渴望跻身那本政府的金册子之中呢。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他要是因为写了全世界最淫秽的诗歌而臭名昭著,可就得不到那些制定法律和赞助艺术的人的关爱了。”
她耸耸肩。“但每个人都知道是他写的。他早就是个浮滑无行的浪子。他的名声已经够臭的了。”
“或许吧。但就算是他也不敢在赞助人的画室里面拉屎啊。你想一想,菲娅梅塔。威尼斯自吹民风比罗马纯朴得多。这里有更多律令,修女院管束更严,大公也很正直,如果他女儿的服饰华美得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外,他会把她赶回家。这件东西一旦流出去,阿雷蒂诺可能会辩解说它讽刺的只是罗马的腐败,但实际上,不管在哪座城市,它都能让当地的男人的鸡巴硬起来。多数政府将会很快遭遇压力,它们将会被迫以公共利益的名义压制这本书。阿雷蒂诺获得赞助的希望将会和它一起被付诸一炬。”
她沉默了片刻。“我们不欠他什么东西。你和我都知道,派那一船歹徒来为难我们的人正是他。”
“是的,”我说,“不过我觉得他的目的不是要打击你。更多的是想试探你,让你去找他。”
“那是因为他喜欢取得胜利。他总是获胜的一方。”
“那又怎样?现在你想看到他一败涂地吗?”
“我……是的……不……”她突然叹了一口气,“唉……我不知道。”一直以来,我总是看着她扮演一个聪明的婊子,有时候我会忘记这些年来她依然是个少女。她皱起眉头,又叹了一口气。“他对我太坏了,布西诺。如果有人伤害你,你不会对他生气吗?”
“我会恨不得杀了他。”我说着脑海里浮起某个将我介绍给一个悲伤女孩的男人沾沾自喜的脸。天哪,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我现在也不愿意想到他。“但如果这个人带着足够肥大的钱袋来找我,我不会让仇怨挡住他的路。我只想说,现在情况这样,考虑到他的影响力,我们最好还是把他当朋友,而不是把他当敌人。”
这句话她原来也说过,听到从我口里说出,她苦笑起来。“唉,我知道……妓女永远都应该把生意放在个人感情之上!啊,我妈妈对我说过多少次啦?我跟你说,布西诺,这份职业的酸甜苦辣我都尝遍了。”
“我知道,”我说,“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当然知道啦。”
“但是,”她加大了声音,似乎突然向全世界宣布什么事情,“像你和我这样的人,做这一行总比做别的事情好。那么,我们还能怎么样呢?我们不能和阿雷蒂诺作对。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卖掉这本书。也就意味着我们现在有一件无价之宝,却派不上用场,因为我们还穷得像多明我教会的修女——嗯,反正她们有些人也不守戒律的啦。可是除了当一个在凤尾船上卖身的妓女,我似乎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我看着她,想起她精神振奋时美丽的样子,想到人们是否分道扬镳,取决于他们能否共患难,而非取决于能否同富贵。我敢说自己比任何人都能与她同甘共苦。但我还是宁愿可以不做这个选择。
“如果不跟阿雷蒂诺作对,把书留着,忘记凤尾船,我们要怎样才能够赚钱?”
她严厉地看着我:“你告诉我。”
到最后,我一个人去了。她费了不少唇舌说服我,因为我们两人都知道她去会更好一些。但如果这事能成,她很快就会亲自出马;如果会有什么冲突,那么冲突发生在我和他之间比较好。
我深思熟虑地选定了时间,为这件事做准备。我用泡了薰衣草的水洗了澡,穿上新的上衣和新的裤子,这样显得我可以跟他平起平坐,而不是一副求人怜悯的样子。我吃了很多东西,保证肚子不会咕咕叫,还雇了一条船,花钱让它在外面等着,如果他望向窗外,就不会觉得我们的举动是出于无奈。再说了,虽然我很害怕水,但坐船去总比双腿发抖走进去好,因为我要是走得太快或者太久,双腿总会发抖的。
今天早上阳光灿烂,春天的太阳柔和地照耀着大河道,照亮了蓝色和金色相间的黄金屋[2]。黄金屋看上去好像天堂的入口,河道中大量的游客和香客在前摇后晃的拥挤船只中对它赞叹不已,让人不由相信它确实就是天堂的入口。再往东一点,大河道的同一边就是阿雷蒂诺的家了,靠近繁忙的里亚托桥。我已经知道这座房子是他向伯兰尼主教租来的。它也是一座很壮观的房子——壮观得小姐会愿意将初夜卖给它的主人——但却没有人对它大惊小怪。这里的河面挤满了各色船只,船上的商人大呼小叫,将船划向岸边,卸下供给市场的蔬菜和肉食。
这座房子虽然很大,但却脏兮兮的,它的装潢已经被咸水和海风所侵蚀,朝向河道的门廊阴森森的,让人觉得这是监狱,而不是一个家。
船夫吃力地把船划向它的停船处,和那些挡在他前面或者擦破他船上的画的人对骂。停船的地方被水侵蚀得厉害,船身和码头之间隔着好大一道空隙,我的腿太短了,跳不过去。他使劲推了我一把,我飞到码头的木板上,一阵笑声从周边的人群中爆发出来。我站起来,望向那个带阳台的窗口,但上面没有人见到我出丑。我想象自己就站在上面:天哪,那将会是什么样的景色——威尼斯就在你脚下展开,这座城市的奇观尽收眼底。
我站直了身,朝里面走去。连着大门的石阶也很脏,我还闻到臭烘烘的河水带着一股尿液的味道,看来富人喝醉回家也会随地小便。
我走到台阶上,拐了个弯,情况看上去好多了。一个脸蛋圆嘟嘟、胸部更圆的美少女站在阳光照耀的石阶平台上迎接我。看到我的样子和身材,她大吃一惊,眼睛瞪得圆圆的。从阴暗中走上来的我可能很像一个前来掠夺她的青春和贞节的魔鬼。哈哈,瞧我自己说的!我们的生活才出现一丝好兆头,我已经打算向诱惑投降了。考虑到阿雷蒂诺的名声,这个女孩尽管青春依旧,但贞节怕是早就丢了。
“亲爱的小姐,”我说着鞠了个躬——这总是让人们发笑,因为我的腿太短,鞠起躬来很滑稽,“请别害怕。我是上帝的造物中最小的一个,但充分体现了他的优雅,你可以看到的,我的身材比例很完美。嗯,跟完美差不多啦。我来这里找你的主人。”
她过了好一会才止住咯咯的娇笑。“啊!那我该告诉他你是谁呀?”
“一个罗马妓女的侏儒。”
她又咯咯笑起来,然后消失在走廊末端。我看着她走开。在威尼斯她确实算是美女了,不过她可能只是徒有其表,并没有多少文化知识。
他亲自出来迎接我。他的外表倒是和这座房子很配,衬衣有一半露在外面,胡子和头发都是脏乎乎的,左手还有墨迹。这是他第一次没穿夹克,我可以很清楚地见到他的右手很难看地挂在身旁。
“你这个小猴子!”他轻轻地推了推我的胸膛。我们都很豪爽,他和我——或者至少我们都装出豪爽的样子。“太高兴了。我正在忙着写东西,不过你来了,我可以停一停。如果你带来了你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姐的话,那就更好啦。来吧。”
我随着他走进客厅,这是一个大房间,在威尼斯所有的豪宅中,这样的大房间也是主层宽阔的中央走廊。房间贯穿这座房子的前后,能看到大河道的景观。我这一辈子最不会妒忌别人了,因为在所有的罪行中,妒忌是最没有好处的,只会让人变得懒惰;但现在妒忌像苦水一样涌进我嘴里,我难受得差点没法将它吞回去。但这不是因为这座房子很豪华。根本不是。里面的装潢很普通:几张破损的挂毯,绣着家族标志的彩旗,一些橱柜和座椅,两个生锈的烛台,都是些过时的旧货。不。它无关乎财富,而是和光线有关。房间充满了阳光,金色的光线穿过临水的窗户翻滚进来,照耀在墙壁和镀金的天花板上,也照耀在由上千块光滑的小石片组成的水磨石地面上。我们已经在一个黑石头和污水的地下世界生活了太久太久,久得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暴露在阳光下的肮脏老鼠。我深吸了一口气,心下对这奇观赞叹不已。唉,要是我们也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抱怨了。
“你喜欢这座房子吗?让罗马相形失色吧?只有上帝的天然元素——空间、阳光和石头。加上一点点人类天才的助力。这就是威尼斯,老兄。人间的天堂。我们以前哪里住过这样的地方啊?现在吃饭恐怕太早,虽然过一会有人会送一条美味的鱼来。不过我可以请你吃水果和喝酒。安芙罗斯娜!”他提高声音说,但还没等她回答就接着说下去,“把曼弗雷多伯爵从乡下送来的那一篮冬青果带进来。还要一瓶吉罗拉莫先生的红酒,”她在门口冒出来,眼睛依然盯着我看,“还有啊,记得拿两个合适的水晶酒杯。因为我的客人——正如柏拉图说苏格拉底那样——虽然又矮又丑,但很聪明。”
安芙罗斯娜既不知道柏拉图和苏格拉底是何方神圣,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只是又咯咯笑起来,跑开了。
“你来得正好,布西诺。意大利的大陆地区非常需要一篇正确描写了罗马劫难的文章。因为读者很多,这样一篇文章将会使罗马帝国的君主惭愧,从而及时改过,也能使教皇变得更加虔诚,因为他们两个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正在收集一些故事,我会将它们编成一出悲惨的传奇:我的目标是栩栩如生地描写出那血流成河的场面,要写普通罗马人,元老会的成员,教会的神甫,还有那些最惨的修女。”他想起了我的话,咧嘴笑起来,“明白吧。下次如果有人说皮埃特罗·阿雷蒂诺没有说出真相,你可以提醒他们,说我一个字都没改。来吧,把你还记得的事情多跟我说说。比如说,菲娅梅塔当时怎么样?我从她的脸能看出来她的故事一定非比寻常。”
一个妓女招待侵略者,然后被一群恶魔般的异教徒夺走了头发和活力。他肯定能写出这样一个故事,不过在他笔下,这个故事肯定会变得更加残酷。
“这个故事不该由我来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你得去问她。”
“唉!她不愿意跟我说话啊。她还在生我的气。啊!这就是女人的怒火——像火山中的熔岩,永远不会停息,永远不会冷却。你应该劝劝她,布西诺。她会听你的。她还是揭过这段过节比较好。我们现在都是流亡的人,威尼斯虽然有很多美丽的女人,但很少有人比得上她的天赋和才智。相信我,在这里能过上好日子,能有自由、名声和成功……”
“你在城里到处都这么说,我听到过啦。我希望你这样吹捧威尼斯能赚很多钱哦。”
“哈哈!还没有啦。不过我觉得大公很可能会垂青于我。他非常希望有人写东西赞美他的城市。”
美貌的安芙罗斯娜带着水果和红酒出现了,仔细地将东西在桌子上摆好,临走的时候被阿雷蒂诺在屁股上捏了一把。我突然觉得就算和她上床,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厌倦。只是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也不错。我不再想着她,因为谈生意的时候最好别异想天开。
他摘了一颗冬青果给我。“看到我的朋友对我多好吗?一篮篮来自乡间的新鲜水果。一瓶瓶最好的红酒。他们真是厚爱我了。”
“可能他们是害怕你胡说八道吧。”
“才不是呢。从现在开始,阿雷蒂诺是一个热爱和平、信仰虔诚和赞美别人的作家。至少短时间内会如此。”他笑起来。
我吸了一口气。“那么你再也不会写一些关于鸡巴和阴唇、关于身居威尼斯教会高位的人和妓女口交或者肛交的诗歌了。也不会再写一些诗歌,说为了纪念让我们蒙羞的可怜的亚当和夏娃,我们应该做爱做到死为止。”
他盯着我看。“布西诺!你的记性比我好啊。你能这么流畅地把我写的诗背出来,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呢。”
“嗯,这是我的工作,可以这么说。”
“确实是。你知道的,我向来最看重这些诗歌。有一天我肯定还会这么写的。不过,就目前来说,我的文风已经变了,我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一些更文明、更高尚的东西上面啦。”
“当然。所以你不知道前天晚上有一船混蛋到我们窗外闹事,对吧?”
他沉默了一会。“嗯。你家小姐接待了那些倾慕她的人吗?”
我什么也没说。
“哎,我确实向几个欣赏真正的美女的人赞扬了她。但这只是因为我很想念她。”
我保持沉默。
“她还好吧?我是说,你们没碰到什么麻烦吧?我希望你不是为此而来的。我希望她没事,布西诺。你比谁都清楚的。”
他的样子让我觉得接下来的话比较容易说出口。“我知道,”我说,“我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哈哈。”他拿起瓶子,给我倒了一点酒。酒是淡黄色的,房间里的阳光穿过它的泡泡。“我在听。”
“有件东西落在我手上。一件艺术品,价值连城。是一本朱利奥的《体位》。”我又停顿了一下,“是原版的……”
“原版的!马肯托尼约的?”
“是的,”现在我有点自得了,“还附有一首《淫荡的十四行诗》。”
“怎么会呢?这不可能。在我写这首诗之前,马肯托尼约的铜版早就被毁掉了。”
“我不能告诉你怎么回事,”我说,“因为,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这么一本书。”
“你怎么弄来的?”
我又吃了几颗冬青果。吃起来有点酸,不过今年还早呢,阳光还没来得及让它们变甜。“这么说吧,在罗马那疯狂的最后几天,它落在了我手里。当时很多人都在逃命。”
“阿斯卡尼约,”他咕哝着说,“肯定是他,这个小混蛋。”
“他没能带这本可以让他发财的书离开罗马,这或许可以让你好受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书在哪里?能让我看看吗?”
“啊,我没把它带在身边。它的内容太淫秽啦,会玷污这座纯洁城市的街道。”
他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布西诺?”
“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伙做印刷的生意。利用你的人际关系,我们可以翻印这本书,卖给城里的人。这样我们就发财了。”
“是的,”他低声说,“你发财了,但我的名声就臭了。”
“啊,要是这样的话,看来我还是把书卖给某个收藏家好了。卖给一个有品位和地位的人。我们现在手头有点紧,我觉得它可能会卖个不错的价钱。”
“哇……你这是敲诈啊!”他喝了一口酒,一边吞下一边看着我,“说实话,我很失望。我本来很器重你的。”
我鞠躬说:“我知道的一切都是从一个比我更聪明的人那里学到的。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靠传播丑闻谋生,也有人付钱请他别把丑闻说出去。”
这次他笑了起来。“天哪,我真的喜欢你,布西诺。带着那本书和你家小姐来这里跟我一起生活吧。我们联手将可以称霸威尼斯。”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
他叹了一口气。“哎呀,反正我没法帮她的忙。因为我没有钱。你知道的,这才是你那个计划的真正问题。这些。所有这些,”他挥手指着桌子和房间四周,“都是朋友施舍给我的。”
“我不想要钱。”我说。
“不想?那你想要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我想要你替她找一个赞助人。一个有钱有势的人。一个懂得欣赏美丽和聪慧,将会好好待她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你知道吗?我觉得那些年她跟我断交反倒是件好事。因为要不然的话我们将会成为竞争对手,我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失去她。可怜的菲娅梅塔。那件事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你不知道的。”
“哦,我是不太肯定。有一次,在罗马的某条小巷,有个刺客砍了我用来写字的手,当时我觉得我就要死了。还有个人的腿被砍断了,我无助地看着他用头撞墙以减轻锥心的疼痛。他走了之后我像个婴儿般哭了起来,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他摇了摇头,“我对受苦没有兴趣,布西诺。我太喜欢享乐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女人。所以我喜欢有女人陪着我。这是我的弱点。但我不会让这种弱点妨碍到我的生活。那么,条件是我替她找到一个好的赞助人。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你让她的名字进入妓女花名册。我会写一个条目,你找你的贵族朋友把它添加进去。”
“不行,”他坚决地说,“我不会这么做。”
刹那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扭动身体离开椅子。“那我把书带到别的地方去。”
“啊!等一会!你刚才不是说过从我这里学到东西吗?那就别这么着急嘛。因为男人交易的时候,双方总是有取有舍的。坐下吧。”
我坐下。
“我会想办法在那本书里面添加一个条目。”他的话让我有耐心听下去,“但里面的话不能由你写。我自己来写。”
我看着他。“那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作弄她?”
“因为,”他说,“因为,因为,因为,布西诺,就算我夸大其词,我说的也是切中肯綮。特别是说到女人的时候。这你心知肚明。”
我又站了起来。
“那我怎么知道你会信守这次交易的条件呢?等到她安定下来,成为富人之后,我可不想有一天醒来发现威尼斯到处都是《体位》这本上面有我的名字的书。”
“因为,如果你对得住她,那么我将会对得住你。这你心知肚明。”
[1]Ercole Rangone,生卒年不祥,1527年8月25日起担任罗马教廷掌印官(protonotary apostolic)。
[2]Ca'd'Oro,威尼斯大河道(Grand Canal)上的一座房子,现为著名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