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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樽前酬酢,志在青云

书名:穿越朱由检,请大明赴死 作者:一橛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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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樽前酬酢,志在青云

朱由检将天下当做棋盘。

甚至努力在约束一些有可能跳出掌控的棋子。

却不知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自有天地,自有风雷,又哪里是他能尽数约束的。

路振飞暂时下榻之地。

两名从酒楼请来的小二,正将一盘盘食材在桌上铺陈开来。

新切的羊肉片还带着血色,纹理清晰;切成块的豆腐白润如玉,质地细密;

从地窖取出的白菜与褐色的菌菇相互映衬。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他们麻利地将一个火锅架起,底下炭火点着,锅中汤底逐渐便开始翻滚,冒出氤氲的白气。

小二领了赏钱,躬身告退。

今日,路振飞终於完成了最後一场面试,获得一个「四圈」评价。

从明日开始,便是为期五日的突击培训了。

路振飞从秘书处的同僚那里打听到,只要进了培训这关,除非是那种实在蠢笨到无药可救的人,否则基本不会再有人被刷下去了。

而路振飞方才登科两年。

他自信自己的头脑虽有退化,但应该不至於退化到「蠢笨」的地步。

这下他的锦绣前程,是真的板上钉钉了,後面的事情就只等到任後的治政手段了。

心事既定,又见两位幕僚先生陪着自己奔波、忙碌了月余。

他便使了银钱,从京中酒楼定了这麽一席火锅,准备开一场小小的庆功宴。

至於为何不去酒楼吃喝,则要归功於王幕僚的劝谏了。

如今已是临门一脚,去酒楼一是张扬,二是隔墙有耳,谁知道酒酣耳热之时,会不会有哪句话就落下了把柄。

都这个时候,无论是被风宪抓住把柄,还是厂卫上门询问,都实在不是什麽好事。

路振飞纳谏如流,乖乖照办。

此刻,锅中汤已沸腾,咕噜作响,肉香与料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路振飞与王幕僚却都未动筷。

只因另一位幕僚,李先生,出外办事,尚还未归。

东主与幕僚,名为雇佣,实为半师半友,一顿饭,等等也无妨,反显敬重。

两人便一边温着酒,一边闲聊起来。

「还好有王先生提点,」路振飞当先开口,举杯示意,「否则我险些犯下大错!」

「面试之时,确实不必倾尽所有。讲得太多,诸多手段,转头就被其他同僚抄了去,反倒是让他们得了便宜。」

「如此,便是得了面试之小胜,而失了明年考成之大胜了!」

王幕僚年过五旬,须发已有些花白,闻言只是抚须一笑,神态自若。

「我也是斗胆一说,主要还是东主能耐得住寂寞,下得了决断,听得进谏言,此策方才可行。」

「不过如今结果是好的,确实可以松一口气了。

路振飞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後怕。

「我也是被陛下的问题问懵了,才被逼出了那些法子。」

「事後一头扎进死胡同了,只想着要勇猛精进,却忘了先生常说的中庸守拙」之道。」

「来,我先敬先生一杯。」

王幕僚这次倒也不谦让,坦然举杯,一饮而尽,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两人所说的,正是面试中的发力分寸问题。

路振飞前几日面试,猝不及防之下,被皇帝问得焦头烂额,又得了个最低的「一圈」评价,心中早已慌乱无措。

当天回了住处,便拉着两位幕僚要彻夜完善策论,准备第二天来个一鸣惊人。

年轻的李幕僚自然是点头应承,准备陪着东主熬个大夜。

但王幕僚人老成精,却从这「一圈」中,看出了些许旁人看不出的端倪。

他只问了路振飞三个问题。

问,那唯一的一圈,东主可还记得是谁给的?

答,似乎————是陛下那张桌子後面给出的评价。

问,那麽东主既然是陛下给了圈」的人,只要後续表现不是太过差劲,其余几位大人,真的就敢将东主筛下去吗?

答,这————似乎是不敢的。

最後问,那麽,在面试之中,倾尽全力,技惊四座,夺得五圈,於东主有何利处?

是能当场升官,还是能让圣心独锺?

若是将这些手段藏上一藏,待到明年新政实操之时,再一件件拿出来,那考成之上的功劳,与这面试的虚名,敦轻敦重呢?

这番话,如雷霆灌顶,让路振飞瞬间拜服。

果然!六十两银子一年的幕僚,和三十两一年的,见识就是不一样!

一分钱,一分货,古人诚不我欺!

而事後的发展,也完全验证了王幕僚的先见之明。

第二日,路振飞故意藏拙,表现甚至不如昨日,却反过来拿了四圈的评价。

然後这个「四圈」评价,无论他表现再如何差,居然都没有再变过。

并且,他那「给县中新政积极者奖监生名额」的法子,第二天便有秘书处的人找上门,让他写成完整策论上交讨论。

但在「加红」上,却吝啬地只给了微不足道的零点三道。

哦,说起这个零点三,有点小故事。

自从新政铺开,诸多小功中,实在难以用一道红去奖赏。

陛下就给了这种零点几,零点几几的说法,用来在各个主管下面的下僚之间分配功劳。

只有扎紮实实积攒满了一道红,那才算是入了新政门扉。

不谈这大明皇帝发明的「小数」之法。

总之自那以後,路振飞便彻底「躺平」,每日只是将已经公开的法子翻来覆去地说,再不肯吐露半点新东西了。

两人又闲聊片刻,甚至还拿李幕僚打了个赌,李幕僚这才回来。

他挟着一身寒气而入,落座後先是自顾自倒了杯热酒一

饮而尽,打了个畅快的冷战,这才开口。

「东主,我在棋盘街那边蹲了半天,找了几个下了课的新吏员,没一个愿意把书借出来抄录的。」

「有个姓钱的小子最为可恶,居然还说要去禀告师长,闹得我好不尴尬。」

「东主可知,我最後是怎麽解决的?」

路、王二人相视一笑,早知他这吊胃口的习性,也不去接话,只是各自动手,夹了片羊肉,在滚烫的汤中涮了起来。

李幕僚等了半晌,不见有人捧哏,果然耐不住性子,自己便全部吐露出来。

「嗨呀!你们是绝对想不到!」

「我直接找了在吏部当差的同乡!他那边负责刊印书籍,果真是刊印了多余的。我许了明日请他一席酒饭,他便将新吏员上课用的八本书,一套都给我了!」

「回来路上,我顺路找了个书铺,让他们加急抄写十份,五日之後东主出京时,正好带上!」

他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两人,等着夸奖。

然而,路振飞与王幕僚对视一眼,却齐齐放声大笑。

路振飞更是摇着手道:「愿赌服输,愿赌服输,我自罚一杯!」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幕僚目瞪口呆,片刻後才反应过来,又气又笑。

「岂有此理!你们又拿我的性子打赌!」

路振飞哈哈大笑,对他拱了拱手:「李先生原谅则个,实在是方才与王先生聊得兴起,便开了个小玩笑。」

李幕僚也不真生气,只是佯作恼怒地冷笑一声。

「那你们惨了,我在吏部同乡那里,还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你们要是不各自斟酒与我赔罪,我是绝计不会说的!」

他末了,还特意强调了一遍。

「绝对是非常重要的消息!」

路振飞知道凡事过犹不及的道理,朋友间的玩笑若是过了线,那便生分了。

他不再拿捏,亲自起身为李幕僚将酒斟满,双手奉上:「李先生,是在下的不是,请满饮此杯。」

李幕僚接过,一饮而尽,又拿眼睛去瞧王幕僚。

王幕僚无奈地将眼一翻,也只得不情不愿地给他倒了一杯。

李幕僚又是满饮,这才心满意足地将答案公布出来。

「我那吏员同乡告诉我,新吏员培训的书册,吏部本来印了十来套多余的备用。

"

「这些备用的书册,原本是无人问津。」

「但自打咱们北直隶的知县入京以後,这一个多月,已经陆陆续续被人通过各种门路,拿走了四五套了。」

话音落下,房中顿时一静。

方才还轻松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王幕僚脸色一变,赶紧追问道:「是和我们想到一处去的人?」

李幕僚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那同乡不愿吐露拿书册之人的名姓,但是————」

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

「我从吏部出来的时候,迎面撞见了另一位同乡。」

「我记得分明,之前的同乡聚会时,他曾说过,他如今乃是宝坻县知县,瞿式耜的师爷!」

「以此推想,恐怕不止我们想到了此处,更多的人,只是默不作声,悄悄做事罢了。」

路振飞眼神凝重,片刻後感叹一声。

「这天下英才,果如过江之鲫。瞿稼轩任了近十年知县,能窥见吏员这关节,实属正常。」

「这能臣再加宝地,真不敢想,明年的考成,这位稼轩兄究竟能做下多大的事业来。」

几人说的这番事,便是吏员之事了。

路振飞被皇帝问的那许多问题,这几日虽是并未在面试中,再作陈述补全。

但私底下却反覆商议各种解决手段。

其中关於吏员这事的破局之法,讨论出来的结论便是,可以借着明年要开的新吏员考选这股风,先行在乐亭整治一番。

而既然要整治,那就再没有比第一期吏员教材,更合适的参考内容了。

如此一来,吏员之事可解,明年新吏员考选这个任务也顺便解了,诚乃一举多得。

只不过,聪明人居然这麽多,倒是他们没想到的。

李幕僚见气氛有些沉重,便笑着捞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夹到碗里。

「东主何必自谦。他瞿式耜有宝坻之地利,我们也有人和嘛。」

「我这次去乐亭一趟,与吴翰林一会,方才知道他与京中故旧仍是往来频繁」

O

「之前的经世五子」中,张之极、倪元璐两位大人,仍与他多有书信往来。」

「我们有此通天之人,优势比之许多知县,已经高出太多了。」

王幕僚也接口道:「东主,明日你便开始培训,後续应再无大事。」

「不如我们二人,吃过这顿火锅,休息一夜,明日便先行前往乐亭,为您打个前站?」

这小事,虽然算不得好消息,但终究难掩路振飞今日心情。

他将手一挥,举起酒杯,意气风发。

「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来来来!一同举杯,为新政贺!为大明贺!为陛下贺!」

「饮胜!」

「饮胜!」

王、李二人亦是举杯,高声应和。

三只酒杯碰到一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人都是微醺,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李幕僚的脸颊泛着红光,他放下筷子,忽然开口道。

「东主,今日借着这番酒意,立业————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路振飞还在锅里兴致勃勃地掏摸他最喜爱的肉丸,闻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

「李先生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何必谈什麽情不

情的。」

李幕僚,或者说李立业,往王幕僚看去,见他不易察觉地微微点头,这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继续说道。

「明年————新吏员考选一事————」

「立业不才,也想————试上一试!」

「啪嗒。」

路振飞夹着肉丸的筷子一抖,丸子掉回了滚烫的锅里,溅起几滴汤汁。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立业,眼中的醉意瞬间褪去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要劝阻,却又忽然不知从何劝起。

三人共事两年,对各自的脾性早已极为熟悉。

王幕僚老成圆滑,谋定後动。

李立业年轻气盛,看似冲动,但事情一旦定下,却必定会努力完成。

他今天既然说了出来,便说明此事,早已在他心中盘算了无数遍,已是铁了心了。

路振飞沉默着,重新将那颗肉丸夹起,放入嘴中,慢慢咀嚼。

片刻之後,他才咽下食物,开口问道。

「李先生,果真信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各人却都知道他在说什麽。

「谈不上信或不信。」

他自嘲一笑,给自己斟满一杯酒。

「若论信,新君如此人物,历朝历代,谁人见过?信之,又有何不可?」

「这吏员之途虽是刚开,但你我三人看得分明,陛下必然是要以此破胥吏之弊,以此打通官吏隔阂。」

「虽不知最终能通到几品,但终究,已是一条通天之路了。」

「但若论不信————」

他话语一顿,吞吐片刻,终究还是不敢将那大不敬之言,在这私房之中说出O

但路振飞和王幕僚都明白他未尽之意。

这不信,说的是万一。

是说新君年少,志气易改之事。历朝历代的英明贤主,早期贤明,後期昏聩者,史不绝书。

是说新君康健之事。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越是如此不似凡人之君,才越叫人担忧其龙体。

还是说新君子嗣之事。天启帝、永昌帝同出一脉,天启帝子嗣不宁,谁敢保证新君就一定能绵延永昌?

一旦龙驭上宾,传承有乱,如今这些轰轰烈烈的新政白乌鸦,转头就要变成被「拨乱反正」的罪魁祸首。

李立业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说到底,在下不过是不甘心,不过是想赌一赌罢了。」

「在下没有东主那般的乾坤志气,所赌的,只为前程」二字而已!」

他又补充道:「至於我手上的刑名、钱粮之事,东主放心。我可书信回乡,再为东主举荐一名精通此道的师爷过来。」

「另外,新吏考选,也是明年四月之事了,在这之前,这吏员培训之事,我也必定竭尽心力,助东主夺得头筹,绝不耽误!」

「还望东主成全!」

说罢,他长身而起,对着路振飞便是一揖到底。

路振飞放下了筷子,神情肃穆,整了整衣冠。

他没有去扶李立业,而是将桌上三个酒杯逐一满上,一字排开。

「你既然有此志,那我往後便不再以幕友待你,而是以门下待你。」

「你求前程,人之常情,我不拦你。」

「但我只问你三事。」

他将第一杯酒往前一推,沉声问道。

「可为民否?」

李立业直起身,接过酒杯,沉吟片刻,而後一饮而尽,朗声道。

「立业终究私心太重,不敢妄言一心为民,但立业最多随波逐流,绝不主动做残民、害民之事!」

路振飞点了点头,又将第二杯酒推到他面前。

「可为国否?」

李立业再次尽饮。

「天倾之局在此,凡有血气者,谁人不思奋勇?我今年方才而立,此局与我休戚相关。只要新政不改弦易辙,我李立业,终此一生,必是为国之人!」

路振飞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将第三杯酒推了过去。

「可能————对得起良心否?」

这一次,李立业沉默了最久。

他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倒映出自己的脸,良久,才缓缓举起,一饮而尽。

「今时今日,立业自问,对得起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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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日————」

「不必多言。」路振飞打断了他,「你自我门下而出,我自会全力助你。但你若有朝一日,背弃今日之言,我也绝不轻饶!」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长长一叹。

「去吧,去吧。你有此心,我又岂能做那恶人,拦你前程。」

说罢,他猛地一挥袍袖,也不管那锅里还没吃完的肉丸,径直起身,推门而去。

一股寒风倒灌而入,吹得桌上烛火摇曳,也吹散了满屋的暖意。

只留王、李二人在房中,亦是没了兴致。

草草又喝了几杯,便使人去唤店小二过来收拾了。

今日这番谈话,虽有些不欢而散。

但路振飞所遗憾的,不过是失去一位得力的臂助。

而李立业所愧疚的,也更多是无法助力路振飞全程之事。

一些不快,等到了乐亭,自然在忙碌的事务之中烟消云散。

这也是李立业,选择今天开口,而不是到了乐亭再开口的原因。

辞职信—一不提前两个月交,那是不合适的!

但无论如何生气、如何犹疑。

从始至终,这三人中,都没有一个人,去怀疑这条,目前仅有一百吏员的途径,不是一条新路、好路。

朱由检的许多举措,自以为是草蛇灰线。

但在有心人的眼里,简直就是掌上观纹了。

这就是帝王的宿命,永远被研究,永远被揣测,永远被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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