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掀棋盘

王二那声‘侯爷指使’刚出口，整个仓院门口就只剩下远处运河的水声。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盯住王二，又齐刷刷转向李定国。

方茂功的手已握住刀柄，眼神往王二脖子上瞄去；连翁之琪都下意识迈前半步，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沙台两侧的勇卫营老卒们同时往王二方向逼近一步，手都摁在了刀柄上。

台上寂静无声。

有人在等着侯爷拔刀，有人在等着侯爷辩解，更多的人只是张着嘴，眼神在侯爷和王二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看一场没法收场的戏。

王二跪在台上，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嘴唇还在哆嗦，但他的嘴角，却慢慢往上挑起。

他在等。

等这位小侯爷拔刀。

只要他敢拔刀，自己就赢了！

他婆娘后半辈子不缺银子，儿子能进书院，老娘有人送终！

这条命，卖了个天价！

——

李定国看着那些人的反应，慢慢将手中的口供塞入了袖中，微微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场面，他见过，经历过...

崇祯十年，他打赢一场仗，俘虏了不少人。

里面有个俘虏，杀了他最亲的亲卫，还把脑袋挂在枪尖上炫耀过，他拔刀就砍了。

砍完之后，帐外那些降卒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种眼神，跟此刻台下上千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义父知道后，咬着牙打了他三十军棍，一边打一边骂，“狗娃，你是将，不是兵！将要杀人，得让人看见为什么杀！”

军棍打完，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记住了一句话，人不能乱杀！

可现在，他只觉得心口堵得慌，恨不得把幕后那些人一刀一刀全给剮了！

“王二。”李定国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盯着王二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问着。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死寂的空气里，足够台下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本侯指使的？不妨说得更清楚些，什么时辰？在哪？给了你多少银子？答应了你什么条件？经手人是谁？”

王二眼神闪了一下，但还是咬死了牙，“小的……小的不敢说。”

“不敢说？”李定国轻笑了一声，“还是不知道？”

“诬告本侯？”李定国在王二脸上轻轻拍了拍，清脆的声响往远处传去，“你知道是什么代价吗？”

“本侯是钦差，代表着天子...诬告天子，是要诛九族的...”

王二的身子抖了起来。

许久后，李定

国才站起身子，看着台下上千双眼睛，冷笑了一声。

“本侯十岁从贼，打了七年仗！陕北杀过流寇，湖广杀过官军，大同杀过建奴，关外杀过鞑靼！”

“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

台下有人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可本侯杀人，从来不用偷偷摸摸。”李定国嘴角慢慢勾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冷，“我要烧粮仓，我会派一百个兵去烧，用得着找一个叫王二的小贼？”

台下有人笑着出声，又飞快压了回去。

但到底是有人笑了。

“现在，王二，本侯问你，最后一次，谁，让你，诬告本侯！”

王二整个人跪着缩成一团，嘴唇死死咬着，可到底没再吐一个字。

他知道，不说，家里说不定还有条活路；可若是说了，所有人都会死。

足足过了数十息，他才听到李侯爷的下一句话。

“不说？行！”

“所有人都押下去，严加看管！谁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先来问我！”

李定国迈前一步，站到沙台边缘，低头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重重喝了一声。

“至于粮食，本侯会发！但不是今天，不是在这！三日之内，本侯让你们看见粮食！”

“现在，全部都给我散了！”

台下上千人愣在了原地，有人还在窃窃私语，想要继续煽动，眼神落到那些勇卫营老卒的长枪腰刀上，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站在原地看着沙台，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有人站在人群最外围，嘴里轻声嘟囔：“我就说嘛，朝廷发粮的船还没到呢...小侯爷若是要贪粮，还用发银子吗？”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

——

仓院的大门关上后，参将总兵们都到了，挤在行辕里，围成一圈，静静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李定国。

到这里三天了，第一天被挡在了城外，第二天被千户算计、被挡在运军仓院外，现在第三天，被当众反咬！

他们像是被扔进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里，越挣脱越紧！

片刻后，曹鼎蛟示意大家都坐，然后轻声开了口。

“李殿下，现在怎么办？”

李定国头也没抬，轻轻挥了挥手，“不审了...再审下去，一个个都要反咬..这份口供，从写下来时，就是对方设好的套。”

“那就干看着？”

李定国抬起头，许久之后才长叹了一口气。

“咱们来清漕，来了三天，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三天！”李定国的手掌慢慢攥紧，眼神开始

发狠。

“算计，咱们不行，这个我认！”

“但杀人，他们不行，他们也得认！”

堂内瞬间一静。

刘文炤眉头死死拧了起来，刚打算开口，就被李定国抬手压住了。

“天子赌了三次命，才给咱们赌来清漕的机会！”

李定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麒麟服，嗤笑了一声，“老子十岁当流贼，天天都在赌命！”

“今日穿了这身皮，反倒不敢赌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定国抬起头来，眼睛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深吸一口气，重重出声。

“愿为大明赴死者，请起身！”

满堂死寂。

然后，李定国自己率先起身，接着是曹鼎蛟，是刘文炤、是方茂功、是冯举、是李国奇、是翁之琪...

在座的所有人几乎同时起身，同时迈前一步，同时躬下身子，同时向着李定国抱拳，“请侯爷下令！”

“李国奇，带二百兄弟，封死北门；通知大河卫，淮安卫，即刻封城！”

“冯举，带二百兄弟，看好行辕！没有我的命令，所有人不许进出！”

“翁之琪，昨夜跑出去那两个人，让你的师兄弟们盯死了。顺藤摸瓜，幕后主使给我抓回来！”

“刘文炤，去找潘家。就说是侯爷令，让他们刻板！就印丁家前日联络各房，准备烧仓栽赃！满城贴！”

“方茂功，挑三十骑，严查周围卫所动向！”

话音落下，所有人齐声呐喊‘末将得令’，

李定国掏出袖子中的供词，暼了一眼，冷笑了出来，“我自去丁家要人，要粮！”

方茂功抬了抬头，刚打算说供词可能是纵火者有意为之时，就听到了李定国的下一句话。

“这份供词，哪怕是假的，拿在了我手里，那也就只能是真的了！”

“此事，勿要再议！”

李定国抬起头来，晨光从城中漫了过来，落在仓院焦黑的空地上，满目疮痍。

李定国看着外面的阳光，猛然扯下身上的麒麟袍，露出里面的贴身软甲，冷笑了起来。

“到淮安三天了，也该给他们看看什么叫贼首了！”

“殿下，你早该这么干了。”曹鼎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呲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还有，帮我给义兄写封信，就说淮安这盘棋，我下不过...”

“我把棋盘掀了，让义兄自己摆！”

身后七八个人同时吼了出来，“得令！”

淮安城外，运河上的雾还没散尽。

但天边那道亮光，已经把半边天烧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