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谢恩表

听完圣旨的内容。

后院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此刻听起来显得格外刺耳。

徐达捡棋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枚黑色的棋子，在指尖微微颤抖。

他慢慢地站起身，转过头，看着那个宣读圣旨的太监，眼神极其复杂。

他知道。

自己的面子，终究还是没能拦住朱元璋。

朱元璋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天德，你的面子我给了，我没有杀李青山，而是给他升了官。但，人，我必须带走！

这已经是朱元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李青山倒是异常平静。

他弯下腰，替徐达捡起了地上那最后一颗黑子。

轻轻地放回了棋盒里。

“徐帅。”

李青山微笑着看向徐达，“这盘棋，下官还没输呢。”

徐达看着眼前这个坦然自若的老人。

“李青山。”

徐达声音沙哑：“老夫……送你进京。”

“好。”

李青山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畏惧。

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有些年头的银杏树。

“徐帅，您还记得不久前，您问过下官的那个问题吗？”

徐达一愣，随即回想起来。

“如果有一天。”

“你成为了郭年的软肋，成为了圣上用来要挟他的累赘。”

“你会希望郭年为了救你低头吗？”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你李青山会怎么办？”

当时，徐达是这样问李青山的。

李青山转过头，目光清澈如水。

“下官当时没有回答您。”

“因为从刑场死里逃生过一次了，下官不知道还能不能二次坦然面对死亡，更不知道能不能忍受成为年儿绊脚石的愧疚。”

李青山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从容的笑容。

“但现在，下官有答案了。”

“郭年他，是在为这天下的百姓，走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路。”

“这条路太黑，太长，也太苦了。”

“下官这把老骨头，帮不了他什么大忙。”

李青山整理了一下衣冠，语气中透着一股读书

人的慷慨悲壮。

“但，下官至少能做到一点。”

“绝不让年儿因为我，而停下脚步！”

“若是皇上真的要用我这颗人头来逼他低头……”

李青山看着徐达，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下官，就撞死在那谨身殿的龙柱上！”

徐达看着李青山那瘦弱却挺拔的脊梁。

突然，他大声地笑了。

笑声充满了敬佩，也充满了欣慰。

“好！”

“好一个李青山！”

徐达重重地拍了拍李青山的肩膀。

“有你这样的老师，难怪能教出郭年那样疯一样的徒弟！”

“你们师徒俩，真他娘是一路人啊！”

“走！”

“老夫这就亲自护送你。”

“虽然不能承诺保下你，但我手里多少还有几个免死金牌呢！”

“早就该还回去的金牌，届时便顺势还了。”

……

寒露。

辽东秋叶落尽，天地间一片肃杀。

金州城。

都指挥使司衙署内。

蒋瓛拿着那份刚刚送达的第十道诏归令，以及关于李青山被调往京城的消息，脚步沉重地走进了内堂。

他的心跳得很快，甚至有些发慌。

他很清楚李青山在郭年心里的分量。

那不仅仅是传道授业的恩师，更是郭年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刑场上，哪怕拼了命、拉着棺材也要救下来的亲人！

如今。

皇帝竟然把这位老县令当做人质扣在了手里！

蒋瓛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迎接郭年极致的雷霆暴怒！

他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草稿，想着该如何劝说郭年保持理智，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冲动起兵。

然而。

当蒋瓛战战兢兢地将这个消息汇报完毕后。

郭年却出奇地安静。

郭年坐在书案后，拿着一本日历，目光停留在上面。

仿佛他没有听到蒋瓛的汇报。

安静的很。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郭年才缓缓放下手中书，抬起头，那张清俊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知道了。”

郭年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蒋瓛，取纸笔来。”

“大人……”蒋瓛愣住了，他以为郭年是在强压怒火，“您……您没事吧？”

“取纸笔，我要写一篇谢恩表。”

郭年重复了一遍。

语气依然平静，但却不容置疑。

蒋瓛不敢再多问，连忙将上好的宣纸铺好，研好了墨。

郭年提起笔。

没有丝毫犹豫，洋洋洒洒地写下。

“臣师李青山，蒙陛下圣恩，擢为翰林侍读，教导皇孙。此乃皇恩浩荡，臣代师，叩谢陛下天恩。”

“然，臣师年迈，且曾受过重刑，腿有旧疾。如今金陵虽入秋，但早晚寒凉，恐近冬时更是难熬。”

“臣斗胆，乞陛下赐臣师一领狐裘，以御风寒。”

“臣在辽东，遥拜陛下万岁。”

写完。

郭年放下笔。

将这封《谢恩表》递给了蒋瓛。

“封好，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蒋瓛接过那张薄薄的宣纸，眼睛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整个人都呆住了。

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大……大人……”

蒋瓛的声音都在发抖：“您这是……这是谢恩？！”

不对，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今天的郭大人，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

明明是一样的表情，还有语气，但他就是直觉感觉今天的郭年有些怪异。

“不然呢？”郭年微笑着反问。

“可是……可是皇上这分明是在拿李老先生当人质啊！”蒋瓛都看得出来其中含义，“您就算不怒，也不能……也不能真谢恩啊！”

郭年看着焦急的蒋瓛，轻轻摇了摇头。

他似乎很有自信，一如往常地运筹帷幄，一如往常地掌控全局。

但蒋瓛心中那股怪异，却感愈发强烈。

“蒋瓛，他就是想用我师父来逼我。”

“我若怒了，那就是抗旨不尊，坐实了乱臣贼子的名头；我若求了，那就是示弱，之前拒诏积累的所有底牌和心血，都将功亏一篑。”

郭年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所以，我既不能怒，也不能求。”

“我反而还要，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