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水遁

好在阿尔泰的领导甲喇章京还在，对方就在他前面不远，被二十几个阿尔泰的同僚戈什哈保护着。

甲喇章京此刻也是极为狼狈，他的肩甲没了，半边胳膊露在外面，血顺着甲片往下滴。

身后陆续有明军嚎叫着追杀而来，其中一个追得靠前的明军骑兵挺着马刀朝他劈来，甲喇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伤了马脖子，对方人和马一起倒地。

他没有去补刀，因为身后有更多的明军在涌来，密密麻麻。

阿尔泰大口喘息着，他深知自己这些人快撑不住了，留在此地那便是十死无生。

他四下一扫，眼睛在战场边缘飞快地搜寻。他不想死，他脑子里一直有朱颜的脸，对方还等着他回京。

对方那么柔弱，那么温柔，要没了他，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就在这时，他注意了东南面山林间有一条极窄的小路。

那应当是贵阳府当地采药人踩出来的，隐在树林灌木和乱石之间，路不算宽，仅够一双脚行走而已。

阿尔泰确实眼前一亮，他深知当务之急是脱离此处。

于是他赶紧拨马靠到正惊慌失措的甲喇章京身边，指了指那个方向急道：“主子！那边有条山路，能进山！咱们的马没了还能走，要是再困在这儿，等明军追兵越来越多，咱们就全完了！”

甲喇章京愣了一下。

他循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又看了看后方越来越多的明军，又看了看那条密林小路，阿尔泰看得出对方在犹豫。

甲喇章京是满洲勇士，是他们镶黄旗的甲喇额真，麾下管着五个牛录、上千八旗勇士。

眼下虽然大军溃散，身边只剩下二十几个戈什哈，但要让他弃马钻山，跟懦夫一般钻林子逃亡，简直是耻辱。

可明军的刀却不会管你耻辱还是不耻辱，只会杀死站在这里的所有敌人。

甲喇章京脑子里快速抉择，他在傲立此地奋战至死还是保留有用之身的选择题之间犹豫了一瞬，随即立刻选择了后者。

“走！带路！”

阿尔泰立刻应了一声，随即章京一咬牙，转头便对着身旁的戈什哈们吼了一嗓子，“都下马！进山！”

二十

几个残存戈什哈闻言纷纷麻利翻身下马，一个比一个快。阿尔泰更是率先跳下马，甩掉马缰，拔腿便朝树林里冲。

身后有人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另一个人顺手把他拽了起来。兵器扔了一地，众人铁甲来不及脱，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

身后传来明军的呼喊声，似乎发现他们的逃亡路线于是追了进来，随之身后火铳声紧跟着响起来，铅弹擦着树梢飞过去，打得周遭枝叶簌簌直掉、木屑横飞。

有人中了火铳，一声闷哼，扑倒在众人脚边，再没起来。

然而阿尔泰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知道快速在山林穿行逃窜。

脚下有些是软烂的腐叶，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耳边是心脏在自己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

他们翻过了一道山脊，又穿过一片刺人的灌木丛，顺着山路往南跑。

不知跑了多久，忽然眼前一空，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便出现在山脚下。

这是一条活水流动的湖泊，阿哈湖，湖不大，水色青碧，湖面上漂着些枯枝败叶。几尺长的水草从岸边斜伸出来，风一吹，随波轻晃。

此处离战场已经远了许多，可他们还是能听得见北边传来的隐隐喊杀声，恍如一场生死噩梦。

众人见没了路顿时站在湖边，喘着粗气，六神无主地四下张望。

绕路？往哪绕？再跑下去天就黑了。回头死战？又拿什么战？

可见到了水，阿尔泰却是没有犹豫，他跑到湖边，先是伸长脖子确认了这湖连着小河，能顺着游走，于是便飞快地去解自己身上的铁甲。

甲带被血糊住了，解不开，他干脆用刀割断，又将铁甲从身上撕下来，往地上一扔。然后助跑两步，便纵身跳进了湖里。

水凉得像针扎，激得他浑身一激灵。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浮上来时已经离岸好几尺。

他记得这感觉，衡州那回，他也是这么逃的命。那会儿是跳了蒸水河，这回跳的是湖，命都是拿水换回来的。

他划了几下，回过头，朝岸上的人喊：“快！会水的都下来！不会的脱了甲抱住木头！”

岸上那些人面面相觑，但也只迟疑了一瞬。

甲喇章京重重地骂

了一声，也是弯腰解甲。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脱了铁甲，跳入湖中，铁甲沉在岸边，一件一件，落了底。

阿尔泰划着水，头也不回地朝南岸游去。朱颜的脸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像一盏又远又亮的灯。

一定要回去！

他心里默念。

……

与此同时，沙子哨以北二十里的明清战场。

此刻吴三桂的一万五平西藩大军与忠贞营近万半新军还在互相激战。

面对兵员改编完成、武器装备却只更新换代到一半的忠贞营，吴三桂的平西藩大军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吴三桂军在初时面对忠贞营火炮轰射压制后，被迫选择让吴应麒带全部平西藩军队冲杀上去，以此拉近距离，试图全线猛攻，从而消弭对方的远程优势。

在此之后，双方又在密集火炮声中持续用远程弓弩火铳部队互相对射，眼下双方近战兵马已是杀作了一团。

随后吴三桂还让关宁铁骑冲杀了几阵，试图寻找战机，但是忠贞营的李来亨也是从小到大，跟着打了一辈子仗了的宿将了。

李来亨也派出经过袁宗第、刘体纯整编加强的三堵墙骑兵，以此应对吴三桂的关宁铁骑突破，双方步对步、骑对骑，互相对攻十余回合。

而忠贞营的十余门大炮一直不断咆哮着，战场上的燧发铳更不断劈里啪啦的响着，将天地间连成一片。

随着忠贞营已换上最新火器的那部分士兵持续的发力，拥有兵力优势的吴三桂的平西藩反而被忠贞营火力持续杀伤，逐渐被压制，变得伤亡惨重。

听见前方又是一阵火炮劈头盖脸的发射，霰弹在吴应麒督战统领的平西藩人潮中炸开，平西藩收编新的那些汉军士气已摇摇欲坠，来到一个很危险的程度。

吴三桂已经很久没打过这么别扭的仗了。

他手里有一万五千大军，对面李来亨的忠贞营能上阵的却不过近万。

兵力是他占优，他手里的关宁铁骑更是吴家两代人数十年攒下来的老本，战兵个个都是跟着他父祖从辽东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可眼下，他愣是被这些昔日的手下败将、曾经的闯贼们压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