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小别胜新婚！

饭后。

碗筷收下去的时候，芸娘看了李若清一眼。

没说话。

高姝也没说话。

她们俩一左一右站在桌边，手里端着碗碟，眼神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

芸娘把怀瑾从椅子上抱起来。

怀瑾手里还攥着半块豆腐，眼睛半眯着，困了。

“走了。”

芸娘声音很轻，跟说给自己听似的。

她抱着怀瑾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

廊下的羊角灯照着她的背影，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砖地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李若清的房里点了灯。

窗纸上透出暖黄的光，安安静静的。

芸娘把怀瑾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了。

高姝把碗碟搁在廊下的条案上。

她站了一会儿。

秋风从院子里灌过来，桂花的气味淡了。

她把领口拢了拢，低头看了看，不见鞋尖。

站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她也走了。

脚步声踩在砖地上，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虫鸣。

房里。

赵宁坐在床沿上，弯腰把靴子脱了。

靴底沾着一路的泥，干了，一块一块往下掉。

他把靴子搁在床脚，活动了一下脚趾头。

李若清从衣架上取了个木衣撑，走过来。

她替他把外衫解开，一颗一颗地，手指头在盘扣上摸着。

青布直裰沾了灰，领口磨毛了。

她把衫子抖开，挂到衣撑上。

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

肩骨硌手。

瘦了。

赵宁转过身来。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没挣。

灯没吹。

帘子放下来了。

夜深了。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也困了。

李若清靠在赵宁肩膀上。

她的头发散着，铺在枕头上，铺在他胳膊上。

眼睛红红的。

她没出声。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滑到枕头上，洇开一小块。

赵宁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

他没说话，就用手顺着她的头发。

一下，一下。

她哭了很久。

不是那种号啕。

没声的。

眼泪一直在流，擦了又流，擦了又流。

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在这个家里撑了一个多月。

白天理家。

查账，管下人，看孩

子吃饭穿衣。

有客来了，她坐在堂屋里，端端正正的，茶倒了，话说了，脸上一点慌都没有。

晚上一个人坐在灯下。

把他寄回来的信翻来覆去地看。

信纸都起毛边了。

信里就那几句话。

一切安好，勿念。

越是这么写，她越慌。

可她不能慌。

芸娘看着她。

高姝看着她。

四个孩子看着她。

她是主母。

她不能塌。

她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过来了。

吃饭的时候筷子稳稳的，给孩子夹菜的时候手不抖。

只有夜里，灯灭了，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盯着帐顶。

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候才害怕。

现在他回来了。

他的胳膊搂着她，胸口一起一伏的，热的。

她不用再撑了。

眼泪就收不住了。

赵宁说：“对不起。”

李若清摇了摇头。

她声音哑哑的：“我不是怪你。”

停了一下。

“我是怕。”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声音闷闷的，从衣襟里头透出来。

“我怕你不回来了。”

“我怕我一闭眼，第二天早上就有人来传消息。穿白的那种。”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京里那帮人。”

她咬着牙说的。

“你不在，他们就围着这宅子转。三天两头递帖子，问安的、探口风的、打听消息的。我全挡了。门关着，我都能听见他们在外头咬。”

赵宁没接话。

他就抱着她。

手搁在她后背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赵宁说：“我给你讲个事。”

李若清没抬头。

赵宁说：“在泉州的时候，我们缴获了弗朗机人的几桶酒。”

他的声音不高，就是那种躺在床上说闲话的调子。

“我以为是好酒。那桶上头还刻了花纹，洋气得很。打开一闻，呛鼻子。我心说这酒烈。倒了一碗尝了尝。”

他顿了一下。

“跟醋一样。”

李若清没动。

赵宁接着说：“戚继光在旁边，看我喝了，他也尝了一口。”

“脸都绿了。”

“当场吐在地上。扭头就骂，说弗朗机人诚心拿馊水糊弄咱。”

李若清的肩膀动了一下。

赵宁说：“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那边的葡萄酒，在船上放太久，坏了。我说倒了算了。戚继光不干。他说这好几桶呢，倒了可惜。”

“后来他让人把酒

搬到营里去了。”

“拿去给兵卒泡脚。”

李若清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泡脚？”

赵宁说：“真泡脚。一人一盆，排着队泡。后来有个兵卒跑来跟戚继光说，泡完那玩意儿，晚上睡觉腿不抽筋了。”

李若清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戚将军也信？”

赵宁说：“信不信的，反正第二天他自己也泡了。”

李若清又笑了。

这回是真笑。

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翘起来了。

赵宁说：“还有呢。”

“出海的时候，我晕船。”

李若清愣了一下：“你晕船？”

赵宁说：“吐了三天。第一天吐饭，第二天吐水，第三天干呕。人都吐虚了，扶着船舷站不住。”

李若清的眼睛瞪圆了。

赵宁说：“戚继光笑话我。站在甲板上笑。说赵阁老在陆地上指挥百万雄师，到了船上连碗粥都端不住。”

李若清笑出了声，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

“你也有今天。”

赵宁说：“别提了。丢人丢到海上去了。”

他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表情。

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李若清靠回他肩膀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宁又说：“过成山角的时候，遇上大风浪。”

他的声音慢下来。

“浪有两丈高。船晃得跟筛子似的。甲板上站不住人，全抓着绳索。”

李若清的笑收了一点，听着。

赵宁说：“我身边那个千户，你还记得吧。上回跟我去大同的那个。”

李若清点了点头。

“他跪在甲板上念经。”

“什么经我不知道，反正嘴里念念有词，额头磕在甲板上，磕得咚咚响。念了一个时辰。”

李若清又笑起来：“一个时辰？”

赵宁说：“整整一个时辰。后来风浪停了，他站起来，脸白得跟纸一样。两条腿打晃，扶着桅杆缓了半天。”

“缓过来第一句话——”

赵宁学着周百户的腔调，瓮声瓮气的：

“阁老，卑职以后再也不坐船了。死也不坐。”

李若清靠在他怀里，咯咯咯地笑。

笑得直不起腰，拿拳头捶他。

“你们这一路，净出洋相。”

赵宁说：“可不是么。”

他低头看她。

她的眼泪干了。

脸上还有泪痕，但眉眼舒展开了。

灯还亮着。

帘子外头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地砖上。

李若清笑着笑着，慢慢收了声。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把脸贴在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