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含饴弄孙！【加更】

内阁值房的门关着。

窗户只开了一条缝，秋风从缝里挤进来，把桌角的文书吹得翘了边。

三个人坐着。

赵贞吉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碗，没喝。

茶水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袁炜坐在左边，一条腿伸着。

他的腿有旧伤，阴天就疼。

今天没下雨，但天阴着，膝盖骨里头像有根针，一跳一跳的。

陈以勤坐在右边，低着头。

他面前摊着一份公文，上头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外头传什么，他们都听到了。

从早上到现在，值房外头走过的人多了三成，脚步都比平日快。

有人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隔着窗纸也能听见“赵阁老”三个字。

赵贞吉搁下茶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谣言。”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

“赵阁老是什么人？他身边有锦衣卫，有巡洋水师。从泉州走海路回来，沿途都有驻军。他能出什么事？”

袁炜没接话。

他伸着那条腿，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慢慢揉着膝盖骨旁边那道旧疤。

陈以勤也没说话。

赵贞吉看了他们一眼。

“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他说。

“满城都在传，传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山贼，什么几百号人。赵阁老要是在泉州出了事，驿站八百里加急早就到了。什么消息也没有，就满城传谣？”

他手指叩了叩桌面。

“有人想趁阁老不在京师，搅浑水。”

袁炜这时候开口了。

他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掂量过才肯放出来。

“孟静，你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

“是谣言。”

他停了一下。

手从膝盖上挪开，撑在椅子扶手上。

“可你想过没有——”

他抬起眼，看着赵贞吉。

“如果赵阁老真没事，这一个多月了，他怎么也该到了。”

赵贞吉没接。

袁炜接着说：“泉州到京师。他就算走海路，绕一圈，一个月也该到了。就算海上有风浪，耽搁几天，再走陆路进京，也不至于一个多月没影。”

值房里安静了一息。

“就算人没到。”

袁炜说。

“一封信呢？一道折子呢？”

他的声音沉下去。

“他是首辅。新六部的事、各省秋粮的事、银行放贷的事、九边军饷的事——哪一件不要他批？

他能把这一摊子扔了不管？”

赵贞吉的手搁在茶碗边上，没动。

他说不出话。

因为袁炜说的是对的。

赵宁这个人，什么时候撒过手？

从嘉靖朝到现在，内阁里的折子，哪怕人在外头，三天之内必有回批。

一个多月了。

一个字也没有。

陈以勤这时候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

他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说大声了，这事就成真了。

“孟静。”

他看着赵贞吉。

“新六部、考成法、一条鞭法、银行……”

他一个一个数。

“这些怎么办？”

赵贞吉没回答。

陈以勤说：“这些事，都是赵阁老一手推的。章程是他定的，人是他选的，各省的推行是他一封一封信盯着的。他不在，谁来接着做？”

他咽了一口。

“张居正管市舶司，手里还兼着国防部，他接不了全盘，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回去丁忧了。杨博……杨博巴不得把这些全废了。”

他摇了摇头。

“我六十二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

“我本来在礼部好好的，抄我的书，编我的史。清闲，自在，也不用跟人争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份公文。

“是赵阁老把我拉出来的。他到礼部找我，搬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说，老陈，你读书人，教育这件事你不管谁管。”

他顿了一下。

“我管了三年。县学、府学、国子监，教材重编，科举增设实学科目。这些事，才刚铺开。”

他的手搁在公文上，指尖微微发抖。

“现在他不在了……”

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袁炜把手往眼睛上抹了一把。

他没哭。

他这个岁数了，哭不出来。

就是眼睛酸。

“我今年六十五了。”

他说，声音哑了半截。

“我这腿，一到秋天就疼。走路都要拄拐。”

他把那条伸着的腿往回收了一点，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我老家在浙江慈溪。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是我爹手里栽的。这个时辰，该开了。”

他望着窗户那条缝。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

“我早该致仕了。前年就想上折子。是赵宁那小子，一封一封信地请我。说老袁，你再帮我几年，交通基建的事离不开你，运河疏浚你不盯着我不放心。”

他哼了一声

。

“我帮了。我帮了三年。膝盖疼得睡不着觉，我也帮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贞吉。

“结果呢？他倒好。自己先走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愣了一下。

像是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垂下眼。

“把这一摊子扔给我们三个老骨头。”

值房里没人说话。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凉了一些，桌上的文书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赵贞吉坐在那儿，听着。

他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

久到外头有人走过廊下，脚步声从东头到西头，又从西头回来。

他叹了口气。

“咱们三个，算什么呢？”

袁炜抬头看他。

赵贞吉说：“裱糊匠。”

他的声音很平。

“赵阁老在的时候，咱们给他打打下手，跑跑腿。他在前面顶着，扛着朝堂上那些人的明枪暗箭。咱们在后面给他递个浆糊，抹两把灰。”

他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咱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看着袁炜，又看了看陈以勤。

“是跟着那小子，将来青史上，也能留下个名字。赵贞吉，万历新政财政部长，佐阁老推行一条鞭法，功在社稷——是不是？”

没人答他。

因为是。

赵贞吉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

“现在那小子走了。”

他顿了一下。

“咱们还在这儿裱什么呢？”

袁炜慢慢点了点头。

陈以勤没说话，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赵贞吉又叹了口气。

“老袁说得对。回家吧。”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含饴弄孙去。咱们都一把年纪了。”

袁炜说：“那杨博他们……”

赵贞吉摆了摆手。

“他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

风大了些，灌进来，把他的袍角吹得动了动。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另一半还绿着，绿得发暗，撑不了几天了。

“回去准备吧。”

他说。

“等朝廷正式发了丧，咱们三个就上折子。”

他看着那棵槐树。

“告老还乡。”

院子里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来，在半空转了两圈，落在台阶上。

值房里三个人，没人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