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凤县大舞台，能演你就来

不到两日工夫，靖虏营总兵与副总兵在帅府拍案大骂、孙可望愤而回返褒城扣发军粮的消息，便在汉中传得沸沸扬扬。

在李定国的暗中授意下，一张无形的流言大网悄然铺向秦岭以北。

常年往来于汉中与凤翔的粮商、在宝鸡有姻亲的关中乡绅，还有十几名年前在凤县被俘、近日突然被“看管松懈”放跑的绿营小卒，成了最好的传声筒。

这些人分批北上，带回去的消息口径出奇一致，半句多余的夸张都没有：

“张献忠死了之后，二将军李定国仗着朝廷撑腰，非要提兵北上打凤翔报仇。

管粮的大将军孙可望不乐意了，说汉中没粮，死活不给发北征军饷。

两人在汉中帅府差点拔刀子，现在孙可望躲在褒城不露面，前线的明军已经几天没见到足额糙米，底下当兵的都在骂娘呢！”

流言往北吹的同时，秦岭北麓的前哨重镇凤县，也彻底变了副模样。

驻守凤县的正是先锋艾能奇。

往日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凤县城头，自四月初五起，巡逻班次猛然削减了一半。

暖洋洋的春光底下，城垛口再也见不到顶盔掼甲、持枪肃立的锐卒。

换成了三三两两解开衣襟、靠着城墙根晒太阳捉虱子的兵丁。

长矛、腰刀横七竖八地堆在马道旁，连城楼正中央那面“艾”字大旗，也因为旗绳松脱歪斜着半垂下来，一连数日都没人去重新升起。

三月二十五正午，凤县北门瓮城内更是闹出了一场大乱子。

两拨分属不同营头的士卒，在领午饭时，因为几盆稀得照见人影的菜粥分配不均，当众吵骂起来。

吵着吵着，几十号人抄起扁担、木棍和拳头，在瓮城里扭打成一团，叫骂声、哭爹喊娘声传出二里地远。

直到半个时辰后，闻讯赶来的军法官才带着亲兵冲过来，用皮鞭抽散人群，把几个带头闹事的士卒捆在城门口示众。

凤县城内的炊烟比往日足足少了一半。

每日清晨城门一开，便有成百上千名不带兵器的明军士卒挎着竹篮、提着短刀涌出城外。

散在周遭的山坡河谷里挖野菜、刨草根，甚至有人拿着柴刀去刮榆树皮。

城西高处，

几座囤积军粮的仓廒大门洞开，里头空空荡荡，半袋粮食都看不见。

潜伏在四周高山密林里的清军远探斥候，居高临下将这一切尽数收进眼底。

四月初四。

凤翔城外，清军大营。

三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明军老卒，趁着夜色从大散关两侧的险峻山崖摸了下来，一头撞进清军外围哨卡。

这三人半点反抗也无，一见清军哨兵便跪地磕头，哭喊着只求给口饱饭吃。

半个时辰后，三名“逃兵”被分开押进不同营帐，由镶白旗和镶黄旗的包衣审讯官严刑拷问。

帅帐之内，肃亲王豪格身穿石青色暗花蟒袍，下首坐着满洲第一巴牙喇勇士鳌拜，以及几名满蒙固山额真。

负责审讯的章京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叠刚录好的口供。

“启禀王爷，那三个从凤县逃出来的明军老卒已经分开审过了。

动了鞭刑和夹棍，三人的口供分毫不差！”

章京咽了口唾沫，满脸喜色。

“据这三人交代，如今汉中明军内部已经乱透了！

李定国逼着先锋艾能奇在四月十五之前出兵攻打大散关，可管粮的孙可望死活不发军粮。

凤县守军每日只能吃一顿稀粥配野菜，前锋营的将士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已经有好几个把总在暗中串联，准备闹饷哗变了！”

“他们还供出了凤县的兵力虚实。艾能奇号称有两万大军驻守凤县，实则只有三千残兵，其余全是拉来充数的伙夫和民夫！”

话音落下，下首的鳌拜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横肉乱颤，起身抱拳高呼。

“王爷！天赐良机啊！”

“这几天咱们塘骑探马报回来的消息，还有宝鸡粮商传回来的风声，跟这三个逃兵的口供完全对得上！

张献忠一死，底下那几个义子果然谁也不服谁！”

鳌拜舔了舔嘴唇，杀气腾腾地请命。

“凤县只有三千饿肚子的残兵，军纪涣散，城防荒废！

末将恳请王爷下令，拨给末将五千铁骑！

末将明日便出大散关，顺着陈仓道杀过去，一鼓作气踏平凤县，生擒艾能奇，直接兵逼汉中城下！”

帐内其余几名满洲将领

也纷纷起身请战，个个摩拳擦掌。

主位上的豪格停下手里转动的铁核桃，翻看着案几上的口供与斥候密报，没有立刻吭声。

月前，他留在北京城里的心腹刚通过秘密渠道送来一封家书。

随着辽东被明军跨海劫掠，多尔衮在朝堂上已经快压不住想回老家的旗人。

不少大臣暗中蠢蠢欲动，对多尔衮的专权极为不满。

如今大清在南线处处受挫，如果他豪格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举击溃靖虏营，攻占汉中，甚至顺势拿下四川！

携此泼天大功班师回朝，他在八旗王公中的声望必将全面压过多尔衮，夺回原本就属于他的大权！

凤县的破绽，汉中的内乱，就摆在眼前，伸手就能吞进肚子里。

只是，豪格跟着皇太极南征北战多年，在这关乎身家性命与前途的关头，骨子里的多疑与谨慎又占了上风。

万一有诈呢？

秦岭栈道险恶，一旦大军深入中了埋伏，他手里八旗精锐就全交代在山沟里了，届时他在北京朝堂上将再无翻身之地。

豪格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的贪念。

良久，他睁开眼抬手虚按，示意躁动的众将坐下。

“鳌拜，稍安勿躁。”

豪格声音低沉。

“流寇出身的人，最是狡诈多端。

眼下各方情报都指明汉中内乱、凤县空虚，但本王总觉得这事透着几分蹊跷。”

鳌拜急了：

“王爷，战机稍纵即逝！等孙可望和李定国缓过劲来，咱们再想打下汉中就难了！”

“不急这一时半刻。”

豪格摇摇头，把口供扔回案几上。

“那三个逃兵不是交代，李定国逼着艾能奇在四月十五之前出兵，前锋营快要闹饷哗变了吗？

咱们就在大散关上再等等！”

“传令下去，多派精干的巴牙喇斥候，日夜盯紧凤县和褒城的动静。

等到四月十五，凤县城里真的闹出哗变，或是艾能奇的兵马因为断粮不得不往南撤退，咱们再出关掩杀，岂不是更加稳妥？”

见豪格主意已定，鳌拜满心不甘，也只能重重哼了一声，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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