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三首人

“哇……”

“这里是……哪里？”

泰克莫斯特答道：“根据刚才我们跳伞时的位置坐标以及周边的地表特征，这里大概是二十年前开始建造的娱乐卫星城——未来公园。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小型城市和主题公园的融合体。既住人又能提供娱乐游玩服务。神谴发生时已经建成90%了。神谴后自然而然就被废弃了。”

“哇，阿朗你看！妈妈说的没错，以前的人都是住在地面的高楼大厦，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芸芸仰起头左右张望，眼睛闪闪发光。

三人面前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高楼大厦，街灯，道路都保持着神谴前的模样，如同回到过去一样。

望着幻象般的景色，古德脸上疑惑眉间的皱纹都越来越深。

“这么说……按理说这里应该是一座废弃的没有人居住的城市……是吗？”

“从常理分析绝对不可能是一副灯火通明的景象。这里可是骸骨平原的中央啊。”

古德看向阿朗问道：“你说的有可能有干衣服的地方，就是这里吗？”

“从上空看下去这一带的确有光。而且不是普通的火光，是灯光，人造的光。降落之后看到就确定了。”

“可是，这里不可能有人吧，除了我们三个……”

芸芸看看阿朗又看看古德。

“泰克，目的地在什么地方？”

芸芸如同着了迷一样走向这座城市。

泰克莫斯特调取出地图，在上面做出标记。

“目的地的坐标位于齐伊市旁边一座卫星城地下。因为发生了意外状况，我们距离目的地直线距离还有六公里。若是考虑到地形、安全等要素，实际距离要远得多。”

“嗯……”

“这很可疑。怎么样，小古？要进去吗？”

古德双手擦着上臂取暖，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的时候突然打了个喷嚏。

“快冷死我了，快去找衣服穿吧。”

“就这么决定了？”

“比起站在这里裸体冻成冰棍供后人参观，我宁可进去看看。怎么样，你也这么认为吧？”

古德看了阿朗一眼。同样一丝不挂的阿朗摩挲着粗壮的上臂点点头。

意见达成一致。三人开始前进。一路上芸芸一会指着广告牌惊讶地大叫一会跳到垃圾桶上蹦跶，就好像真的来到游乐场一样。那模样真的就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进入城市的街道，获取到的信息越来越多。

与这个地方给人的印象不相符的东西，除了明显非自然的光源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

古德竖起耳朵。

那像是某种生物，带有某种意思发出的声音。不止一个，数量很多。当古德从一栋欧洲风格的风车屋后小心翼翼探出头时终于找到声音的来源。

“这可不得了……”

他发出感叹。

前方大约30米的位置站着两个“人”。他们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但双手长及膝盖，穿着似乎是主题公园制服的农夫装束，用拉风琴和喇叭欢欣愉悦地演奏着音乐并跳着舞。舞蹈大概是自创的吧，但是演奏出来的音乐则毫无韵律可循，仅仅是把乐器弄出声音来而已。吹喇叭的那个“人”吹喇叭同时张开另一张满是黄牙的嘴跟着音乐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第三个脑袋则陶醉地左右摇晃着——这两个“人”脖子上各长着三个脑袋。而顺着他们的方向望去，远方的街道上，房屋里还有许多他们的同类。

“那、那是什么东西？”芸芸惊讶地问道。

“三首人啊……”（注：长着三颗头颅的人。）

古德盯着两个外形怪异的“人”回答。

“古德先生，还有这样的人啊？”

“你们平时都在地底下工作，和外界很少接触吧？”

“神谴放出不少这样的古人种。去城里面看看吧，简直开眼界。奇怪的种族比比皆是，胸口开个洞的，舌头倒着长的，只有一只手一条腿的，还有杀不死的。三首人也不是没见过。只不过……”

古德微微皱起眉头。

“怎么？”

“听黑市的人说三首人的脑子不太好使，体能也不行，所以很容易被猎食者捕获。他们的种群数量很少。可是这里却有这么多。”

“我觉得他们有点可怕。有三个脑袋，就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阿朗有点警惕。

“可是智力低下也就是说危险性低吗？”芸芸问道。

“呼——看他们穿人类的衣服，说明这里的确有干衣服。而且会模仿人类玩乐器，智力也没有想象的那么低，至少能进行简单的交流吧。过去问问。”

古德打头阵走在前面，阿朗和芸芸跟在后面。

距离剩下十米，沉浸在快乐中的三首人发现正在靠近的古德。他们停下歌唱舞蹈，就好像人一样三张脸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当古德三人走到他们面前。两个三首人突然有扔下手中的乐器。面向他们的两个脑袋对他们露出牙齿微笑点头，伸手过来似乎要握手。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芸芸一脸好奇地看着奇怪的人种。

泰克莫斯特转换几个表情后，用戴着眼镜的表情讲解：“调查数据表明，微笑在超过99%的文化当中都代表友善的意思，而握手在超过80%的文化中同样表示友善或建立友善关系的意思——这是针对神谴前的人类进行的调查。至于对于古人种而言如何未有相关数据。”

古德犹豫一下，伸出手，然后伸出食指去碰三首人的食指。

“啊，泰克你看指尖在发光！”

“别闹了。这些又不是外星人。”

看见古德回应三首人。芸芸鼓起勇气也伸手握住看上去大概是少女的三首人的手。那三首人马上呀呀地笑了，两只大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芸芸的手，好像是什么宝物一样。芸芸也笑了。如果其中一方不是三个脑袋的话，看上去就像是两个年轻的姑娘找到知己。

“她们看上去很友善啊。”

三首人一把握住古德的手，不停哈哈笑着点头。背对他们的脑袋对着他们后方的同伴“叽呀呱呀”大声呼喊着什么，一只手还跟着比划。

“三个脑袋还真是方便啊……”

“叽呀呀啊！咕啦叽呀！”

三首人一边叫着，一边拉着古德往那边走。

“没问题吗？”

阿朗担忧地看着古德。

“估计想把我们介绍给同伴吧。”

古德似乎也进入他们的节奏一样摇晃身体。他喊了拉着他的三首人一声，指指自己的上身，又指指他们的衣服。

“衣——服。给我们干——的衣服。”

古德就好像在和小孩子说话一样拖慢语速说道。

三首人面向他的那个头楞了一下后笑着着点头。他双手抓着上衣下摆往上拉把上衣拖下来，用力一挥扔到远处。他指向自己裸露的上身，又指指子古德裸露的上身，激动地笑了。

“额……至少他看得懂手势。”古德就好像在安慰自己似的解释，但剩下两个人加一个箱子的疑惑却更深。

越来越多的三首人聚过来。他们看到古德三人的反应也是一样的友善和热情。完全出乎古德的预料。

“也许是这附近没什么机会见到活人，今天难得见到三个活人让他们喜出望外了。”

芸芸和三首人的同年代人（？）手拉手，步伐轻盈地跑着。

“是吧。”

古德也开始热衷于和这些奇异的类人种族进行交流。虽然不太成功，但是气氛愈发地愉快和融洽。当他们来到一个小镇的中心地带时，闻声赶来的三首人已经挤满街道两旁，楼上也有把头探出来看的。

经过几次失败的沟通后，三首人终于搞明白古德的需求。他们一层层把三个人类围在中间夹道欢迎，把他们引领到一个明显带有卡通风格的教堂坐下。

一坐下他们就点燃烧柴的壁炉给三个人暖身，暖气缓缓流入他们被寒气湿气侵食的身体。少女三首人从外面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杯黑黑的冒着热气的饮料。

“这是咖啡？”

芸芸看着马克杯里散发出焦香味的液体。

三首人猛点头，做出喝的手势。

芸芸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好好喝！”

芸芸惊喜地大叫一声，一边吹一边大口吮吸咖啡。喝下半杯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呼，整个人都暖和了。太谢谢你了。”

三首人少女笑着点头。同时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芸芸也予以回应。从刚才开始两个人就进行着这样的交流。

“野兽也有那样的一面啊。”古德望着那样的芸芸发出感慨。

阿朗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如果不是在那样的环境成长。能像以前的孩子一样上学，和同龄人玩耍，估计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吧。”

古德叹了口气。

“哎，要是给我也来一杯就好了。”

就在这时两个三首人手里捧着干燥的衣服——大概是主题公园子员工的制服——回来了。不只带来古德和阿朗的衣服，他们还很贴心地给芸芸带来一套。也许是为了游客更有沉浸感，这里的制服全是一些很特别的服装，这一点当他们看到外面那些三首人的着装后就明白了。

在三首人的带领下，三个人进了独立房间更换衣服。

芸芸穿上中世纪吸血鬼伯爵礼服，阿朗穿上中国古代武将铠甲。古德穿着十分贴身五颜六色的马戏团小丑服。三个人只是更换一身衣服，但是三首人就像是见证什么奇迹发生似的又是鼓掌又是跳舞。

“有点霉味，但是衣服很合身。”

芸芸原地转了一圈，看上去挺满意自己的德古拉造型。

“很暖和。”阿朗拍了拍穿着锁甲的胸口，朴实地评论。

“该说这些三首人有眼光还是蠢呢？看上去有种莫名的契合感。你说对吧小古？”

“在说我吧？你就是在说我吧！？”

古德扯着自己五颜六色像海星一样的领子大声叫嚷。

“你的也很合适啊？和你的性格很搭。”

“是说我性格开朗情感丰富？”

“像小丑一样滑稽。”

“请帮我换一件谢谢！”

古德对着身旁的依然是满脸笑容的三首人说。这个三首人看上去比最初见到那个年龄大，但似乎并不聪明多少，只会对着古德傻笑。

“既然已经换上干衣服还暖了身子。是时候执行任务了吧？”

古德似乎已经接受这身衣服。

“泰克，设计一条最佳的移动路线。”

“好。”

芸芸捧着马克杯，眼神中有点不舍。“要走了吗？”

古德拍拍手，对激动的三首人们比划着手脚大喊：“谢——谢——衣——服！我——们——要——走——了！”

也不知道这些三首人听没听懂，古德转身走向教堂大门。原本充满整个教堂的笑声喊声戛然而止。所有三首人脖子一转换了一个脑袋，那张脸上的是与刚才完全相反的，眉头紧锁，眼眶湿润。以人类的标准来看就是悲伤难过的表情。

刚才负责招待古德的年长三首人用力拉住古德，双膝跪在地上，满面悲痛，三张嘴巴他同时快速地用它们自己的语言说着什么。

“嘎嘎啦叽啦噶咯哒哒——”

“不不，老大爷。就算你用三张嘴同时讲我也听不懂啊。”

古德想要扶起年长三首人，可他就是不肯起来。长者还在说着，其他同类也学着他一齐跪下，对他们猛地磕头。

“怎、怎么了？”

芸芸扶起少女三首人。

古德环顾一周，此时此刻外面仍有越来越多的三首人聚集过来。他微微皱起眉头。

“哼，看来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啊……”

“他们想要什么？”阿朗用身体护着芸芸问道。

“至少不是钱吧。”

古德把目光转回年长三首人。古德对他用力点了两下头，同时比划起手势。

“你——说——的——我——听——不——懂。画——下——来，可——以——吗？”

年长三首人楞了一下，扭动脖子换了个头，仿佛听懂了似的点点头。他用后面的脑袋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话，人群中两个年轻三首人立即跑出教堂。几分钟后各自扛着一叠厚厚的画板回来了。

“画？”芸芸愕然地问。

那是用油性颜料在画布上作的画。令人意外的是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古生人种的画倒是和人类画的没什么区别。绘画技术虽然一般，但是基本能看懂意思。

长老站在几幅画前，指着这些画开始手脚并用地“解说”。

“这里住着一条蜥蜴。蜥蜴很大，一口可以吃掉好几个人。我们很多同伴都被大蜥蜴吃掉了。大家好害怕。大蜥蜴威胁要吃掉所有人，除非每年入冬前为他献上50个两岁以下的幼童。它吃下献祭的小孩就会陷入沉睡一年。这个地方环境险恶，为了生存我们妥协了，七年来一直给它献祭……”

芸芸捏紧拳头。

“怎么这样……”

“前段时间城堡里的大蜥蜴又醒来了。今天是今年献祭的最后一天。正当我们又要做出艰难选择之际，三位客人不期而至。我们看得出三位客人尤其是相貌最为英俊的这一位具有超常的能力。所以我们斗胆恳请三位为我们击败大蜥蜴！若三位能拯救我们出苦海，不论什么我们都愿意做！”

古德就好像同声传译一样讲解。

芸芸惊讶地看着古德问道：“你都听懂了？”

“不，完全没听懂。可是那些画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啊。”

画中的确有长着几条腿像蜥蜴一样的东西，下面有好多很小的三个脑袋的小人。其中一幅画中大蜥蜴张大嘴巴，嘴里有许多更小的三头小人。

“太可恶了！”芸芸红着眼，咬牙切齿地说。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两个女性三首人，手中各抱着一个襁褓。其中一个正是和芸芸特别投契的那个少女三首人，襁褓中似乎是一个巴掌大的婴儿。

少女跪在他们面前，三颗脑袋梨花带雨地诉说着。芸芸因为感同身受，眼圈变红了，轻轻把少女拥入怀中。

“没事的。小宝宝没不会有事的。”

古德瞥了芸芸一眼，然后走到长老面前。“你希望——我们今晚——去城堡——杀死大蜥蜴——然后你们就自由了？”

古德指着其中一幅画。大蜥蜴趴在一座城堡中，正残忍地吃着被献祭的幼儿。

长老如捣蒜般点头。

“噶噶！叽啊啦！”

“嗯……小古，根据形态，应该是叫‘酸与’的大蜥蜴。”（注：酸与，外形像蛇，长有两对翅膀，六只眼睛，三只脚，叫声与名字很像。）

泰克莫斯特切换到另一张图。虽然同样简陋，但看上去和画中的蜥蜴确实有点相似。

芸芸用力打了地面一拳。

“这个叫‘酸与’的就是把他们当成牲畜圈养，还要求他们主动交出自己的小孩给它享用，不然就把他们全部人杀光！区区一头畜牲！太可恨了！”

芸芸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眼睛狠狠盯着画中的蜥蜴，那目光像是要把画布射穿。

“他们只是想过安稳日子却不得不时刻忌惮着那家伙！哪里还有自由可言！”芸芸激动地猛一跺脚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要杀了它！”

芸芸一副要干架的气势。阿朗马上拉住她。

“我们还有任务。”

芸芸似乎这才记起这件事。

“可是我们就这么走了？人家给我们衣服，给我们暖身体。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什么都不回报就这样走了？”

“别忘了，我们应当以任务为重！”

阿朗神情严肃，态度异常坚决。

“人家有恩于我们，人家有难我们就这么走了合适吗？妈妈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真希望你也能这样对待身为你救命恩人的我。”

古德在一旁不合时宜插嘴。

“芸芸！”

阿朗提高音量。他弯下腰，抓住芸芸的手臂注视着芸芸双眼。

“这不光是你和我的事，”阿朗停顿一下，加重语气，“这关系到矿坑里大家的未来。如果有什么闪失——你明白吗？”

芸芸愣了一下，然后咬住下嘴唇沮丧地低下头点头。

古德侧目注视着神色凝重的两人，然后眼睛咕溜转了一圈，目光回到那几幅画，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过了一会向泰克莫斯特问道：“可以调出周边的地图，再标记出那座城堡吗？”

泰克莫斯特立刻打开地图。地图上不仅有主题公园内所有设施的简图，还将市政规划的交通线路叠加在上面。

“我已经把所有能搜索到的这一带的地图数据都叠加在一起。你想做什么？”

古德从上到下端详地图，点点头，然后抬起头看向依然心有不甘的芸芸和苦苦规劝的阿朗，又环顾对他们磕头跪拜的三首人们，叹了口气。

“那可不是你家后院溜进来的小壁虎，小女孩一伸脚就能踩死的。那——么大一只吃人大蜥蜴，你打算怎么对付它？”

芸芸不耐烦地转过头来。

“那我还能怎么样？我也很想帮他们啊！”

“拿什么帮？用嘴巴吗？”

古德面无表情地承受着芸芸的怒火，过去的记忆从交杂在一起用上心头。

“英雄可不是嘴巴说说就能当的。没有相对应的能力支撑，再崇高的理想也只是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