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假山疑云

天还没亮，丁伟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正在沙发上睡的迷迷糊糊的他，看都没看就接通了电话。

“喂！丁伟么？我是甄孝云。刚刚社里接到市里电话通知，城南垃圾处理厂发生大火，现在消防官兵正在极力扑救，让咱们做好宣传报道，你现在立刻带人去现场，做好一线采访”。手机中传来甄孝云的声音。

“哪儿又着了？采什么访？”刚刚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丁伟，大脑还处于脱离睡眠后的宕机状态。

“城南垃圾场，你马上带人去。这是市里布置的任务，绝对不能耽误了”听出了丁伟明显没睡醒的状态，甄孝云的语气中带有了不满。

“哦，甄总编啊，城南垃圾场着火的事儿啊。我知道，没问题。但是现在我已经被我们陈主任给停止工作了”

听明白了甄孝云给自己布置的任务，丁伟不由得也是有些不满，昨天带人开会整我的是你，现在有了紧急采访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己。老子不需要睡觉的么？

“你们陈主任的电话我已经打了，她说她已经通知你不用停止工作了，城南垃圾场的事儿，不是她让你去的而是社里让你去的。你现在就抓紧去，现场有什么情况，你要及时向你们陈主任和我汇报。”

听出了丁伟的话里有情绪，甄孝云也有些尴尬，不由得放软了语气，尽量心平气和的讲完了任务要求，没有等丁伟再要说些什么，就斩钉截铁般的挂断了电话。而在最后的通话中，丁伟却好像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低声不满的在对甄孝云说：呀！你压到我头发啦。

话都没让说完，采访个你妹啊！丁伟心里一边抱怨一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六点零六，窗外的天还是黑黑的。虽然心情不爽，但工作还是需要认真对待，打开手机未接来电记录，找到陈鸿飞的电话，丁伟回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内或已关机”就如以往所遇到的情况一样，陈主任的手机又关机了。

丁伟知道，陈主任其实和自己一样，是有两部手机的，其中一部手机就和自己拿的新闻热线一样，是24小时开机的，但手机号码却只有陈大主任认为是很重要的人才知道，而这些重要的人是绝对不包括丁伟和部门中普通编辑记者的。

到卫生间简单的洗了一下脸，丁伟便开始整理昨晚采访到的素材，天亮后，他打算再去一趟现场，并找找城区的规划管理部门，他想多了解一下那个垃圾处理场的情况。

还没到早上八点，第一个推门走进办公室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宇，手里还提溜着一大袋肯德基早餐。这姑娘昨晚冻的够呛，所以今天打扮的格外厚实，从头到脚清一色的冬季户外行头，色彩十分的鲜亮。

肯德基的油条豆浆就是没有报社对面那家老包子铺里的韭菜盒子和豆腐脑好吃。那家店儿，从丁伟上班就存在，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包子的口味和价钱却一直没变，很受报社编辑记者们的欢迎。

吃过早餐，丁伟下楼的时候发现，贴在一楼的那张写满记者签名的大红纸已经被人给撕去了，就扔在楼道内的垃圾桶里，不用想这指定是关永新指使保安在昨晚没人时候干的好事。谁说报社没小人，只是小人多得志啊！

一边感叹小人得志，一边和王宇下楼，路过还在正门站岗的保安身边时，丁伟故意扭头对王宇大声说道：“你看着吧，食堂这事，今天一天指定没完。”

听了丁伟的话，门口的保安身子明显就是一哆嗦。

出了办公楼，丁伟和王宇二人再次开车前往昨晚着火的那个大垃圾场。

由于已是白天，在路上丁伟很容易就认出了自己昨天所去的地方。那是城南新区一座已经预售了三四年，但消费者却一直都没能入住的一个房地产开发区。

开发区内的一期工程名叫学府名苑，因为临近全市重点高中江城一中的新校区，所以曾经是整个城南新区内所有在建楼盘中预售最好的一个。而昨天着火的那个大垃圾山，丁伟也想起了它原来的模样，那里正是开发区内唯一的一座景观假山。

作为江城市重点招商引资房地产开发项目，学府名苑开工预售的时候，丁伟也曾被社里派去报道过。

记得当时，在金碧辉煌的售楼大厅内，有个巨大的展示沙盘，沙盘就有这座假山。当时的售楼小姐还介绍说，这座假山是整个小区建设中的一大亮点，因为开发商要在假山上种满花树和果树，山下还要建葡萄长廊和小花园，因此这座假山将成为整个小区内最漂亮也是风水最好的地方。

在江城市所有已经动土开发的小区内，只有他们这个小区内才有如此占地巨大的假山。

当初最大的卖点假山，却让一场大火给烧的现了原形，居然是座垃圾山，这样的新闻的确劲爆。记得当初实地参观过这处假山的人，不止丁伟一个。那是一个占地很大的大土丘，高度能有二三十米。

土丘上边很平坦，足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全都长满了荒草，站在上边可以俯瞰整个房地产开发区。当时大家就很是奇怪，在地处平原的江城市，很少能见到这么大的一个大土丘，于是很多人都对开发商的独到眼光感到敬佩不已。

重回火场，灭火工作仍在进行，现场参与灭火工作的人，也要比凌晨丁伟他们离开时，多了好几倍。

市里和区里相关部门的领导也都赶到了现场，并成立了现场指挥部。整个房地产开发区的几个主要路口也拉起了警戒线，来往车辆只能凭借特许的证件才能出入。

丁伟和王宇先到现场指挥部报了道，领取了采访证，然后就和其他媒体记者一起等待专门负责宣传的领导统一介绍情况。

闲聊中，丁伟了解到：现在起火的大垃圾山，虽然表面上已经没有多少的明火，但其实内部却还在燃烧。为此消防部门也只能是往山上喷水，进行降烟降温作业，以免对城市环境造成危害。

上午九点多钟，城南新区的一位住建部门的副局长，把在场的媒体记者全都召集到了一起，进行了情况通报。

内容大概就是昨晚市消防部门接到群众报警，城南新区一处建筑工地内的垃圾堆发生火灾，有关部门立刻赶到现场进行了积极扑救，火灾中除了几间早已废弃的临时板房被烧毁外，损失不大，而且也没有人员伤亡。

通报结束后，这位副局长要求所有在场的记者都需要登记手机号码，并一再强调各家媒体的报道必须要按照通报内容统一口径，不许报道起火原因、火灾规模和影响，不许涉及到地产开发企业，只需要报道消防和政府相关部门的积极扑救行动，要多挖掘扑救现场感人细节和故事，要多传递正能量，避免报道造成负面影响。

领导话说的很客气，但其中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到场的各路媒体记者也全都是精英。通报就是通稿，能够公开报道的信息也只能是这么多。

于是大家纷纷把镜头、纸笔都聚焦到了消防队员那满是冰碴与白霜的衣服手脸之上，正在燃烧的巨大的垃圾山则只是成了各种报道中一种模模糊糊的新闻背景与衬托。

离开火场，丁伟让王宇先回报社按照现场指挥部的要求写稿，自己则去了城南新区的规划局，他有个同学在那里工作，有些疑惑需要到那里找寻答案。

顾峰最近不是很忙，作为规划局里的一名享受副科级待遇的技术干部，现在他每天除了审核一些规划材料和设计图纸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养花。

尽管室外已经是滴水成冰的严冬，但办公室内的花花草草却让他伺候的一片生机盎然。

“哎呦，老同学，你这都快赶上花市了，什么时候也送我两盆好点的”。刚刚走进顾峰的办公室，丁伟就直奔那些花草而去。

“算了吧，就是送你颗大树，最后也得让你给我养成柴火”看到来的是丁伟，顾峰就笑了。

“你小子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大早的就跑我这来赏花，不用出去采访了？”

多年的老熟人，要是客套多了也就没意思了。于是丁伟也不客气，直接就切入了主题。

“城南新区地产开发的规划你这儿有吗，我想了解一下。”

“有啊，但是不能随便给人看。你是要采访还是随便打听一下？”丁伟的要求让顾峰有些奇怪，现在是冬季，所有的工地都早已停工。这小子现在到自己这儿来了解新区规划，到底是要做些什么呢？

“你想看规划书还是要看规划图纸，规划书我这就有，图纸得找我们处长。局里有要求，所有的媒体采访，都是她负责接待。”顾峰说到。

“不用那么麻烦，你和我说说就成。我这回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在新城学府名苑开发之前，它的那块地原来是干啥的？有没有一个大的垃圾处理厂。”

丁伟边说边坐到了顾峰办公桌旁边的沙发上，从兜里抽出了两支烟，递给顾峰一支，自己点了一支。

“你是为那块地来的啊，你还真找对人了。那块地全区也许就兄弟我才能讲个清楚。”接过烟，顾峰自己从抽屉里找出了一个打火机，边点烟边开始讲述起那块地的开发由来。

通过顾峰的讲述，丁伟了解到：城南新区现在所在的那块区域，最早名叫南市郊，以前那里除了几处废弃工厂外，基本上都是农田和菜地。而学府名苑现在所在的位置，最早叫做大黑包，是江城市地势最高的地方。

“大黑包？你说那里就是大黑包？”对于大黑包这个地方，丁伟并不陌生，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从小就听到过许多和大黑包有关的故事。关于大黑包这一地名的由来，江城市政府至今也没有考证出来一个拥有历史依据的出处。但在民间，却有许多个与其相关的传说。

其中，传播最广也是许多人最为相信的一个传说就是：大黑包本来并不叫大黑包，而是日本人占领了江城市以后，为了准备入侵苏联，把江城市作为了大后方基地，开始在江城市的地下修建了大规模的地下工事群，而大黑包就是日本人修建整个地下工事的一个主要的入口。

地下工事修了好几年才完工，日本人把地下挖出来的土全都堆到了这里，因此这里的地势才会比别的地方高出许多。

江城市的土壤含沙量很高，一般都以黄沙土为主。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当年日本人挖出来的泥土全都是黑色的，所以老百姓后来就管这里叫做大黑包。

据当年许多老人讲，小日本修工事的时候用了很多中国人，但工事修好后却一个都没出来。

有传言说日本人修的地下工事很大，几乎把江城市的地下都给掏空了，还有传言说当年很多人都看到日本人骑着高头大马开着汽车，从大黑包的入口进去，然后再从老火车站的出口出来，两个地方一西一东，相隔十多公里，所以这个地下工事能横穿整个江城市。

传说毕竟就是传说，没人知道是真是假。但有一点丁伟却知道真的，那就是在江城市的地下，的确有一座至今都没有办法确定其规模的日军地下工事，因为他不止一次的亲眼见过那些工事在地面上留下的遗迹。就拿老火车站的地下通道，他还曾经亲自下去过，但也只是走了十来米，遇到岔路就返了回来。

大黑包和燃烧的大垃圾山绝对不是一回事，但丁伟又隐隐的觉得两者之间必有关联。

“学府名苑的那个假山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座大垃圾山？”丁伟问顾峰。

“学府名苑那儿本来是个屠宰场，你也知道大黑包那块地，过去老百姓都认为有些邪性，小日本战败撤出中国后，那儿的土地里还经常会挖出些死人骨头什么的，所那片地也就一直都在那儿荒废着。

后来解放了，到了五六十年代城市发展搞建设，当时的市政府就在那儿建了一个大型的屠宰加工厂，说是以杀克煞！

据说屠宰场建成后，用的就是小日本遗留下来房屋和下水管道，每天半夜杀完猪，不管有多少的血水，只要用水一冲就会顺着管子流到地下，也没见从别的地方排出来，不管有多少的杂物和下水流进去就是从来都没堵过。后来计划经济结束，那个屠宰厂就黄了，厂子也就荒废没人管了。

八十年代末，也不知道是谁发现的，说厂子内有个很大很深的坑，正好用来填埋垃圾，于是那里就变成了江城市城市生活垃圾填埋处理场。”

顾峰边说边从身后的材料柜中翻检出一份资料递给了丁伟，丁伟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份名为《城南区生活垃圾填埋场停止使用覆土封闭报告》。

报告中，丁伟看到：城南区城市生活垃圾填埋场，坐落于原市屠宰场废弃场址内，占地面积4万平方米，从上个世纪80年代末开始投入使用，在历经20年的时间里，江城市所有的城市生活垃圾全都被清运到这里进行填埋，截止封场停用，已经填埋各类生活垃圾高达70万吨。

乖乖，70万吨的生活垃圾在燃烧，这是一个什么概念？难怪要让媒体全都要统一口径。

刚刚把报告还给顾峰，丁伟的手机微信就响了一下。点开一看，是自己的小徒弟王宇，上边只有一句话：师傅，陈主任让你赶紧回来。后边却跟了一长串无可奈何痛哭的表情。

告别了顾峰，丁伟并没打车回单位。单位效益越来越差，据说马上就要到了开不出来工资的地步。

过去记者出门采访是挣钱，而现在记者出门采访则是自己往里搭钱。

看看时间还来得及，于是丁伟就决定坐公交车回单位，一块钱正好坐到单位门前下车，即方便又省钱，何乐而不为呢。等车的时候，丁伟给王宇回了一条微信：正在回，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