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干特务该干的事情

叶无忌听冯肃说要拿两个唐门外围弟子问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在枯松阁帮着唐婉儿料理了谢清商和唐不三的叛乱，唐门上下正处于草木皆兵的关头。

这帮皇城司的内侍要是贸然去抓唐门弟子审问，先不说能不能问出苏晚棠的下落，单是唐婉儿那脾气，知道有人在山门外动她的人，非得拎着装满火药的雷火弹下来把落雁坡炸平不可。

不能让他们抓人，更不能让他们在鬼哭岭外头瞎转悠。

得找个由头把这四个太监支走，越远越好。

叶无忌右手食指在石桌上敲了敲，压低声音道：“冯老哥，听小弟一句劝，抓唐门弟子问话这事，千万使不得。”

冯肃端着水囊的手停在半空，诧异道：“叶兄弟，这却是为何？杂家不过是拿两个外围的洒扫弟子，问完了便放，还能有什么打紧？”

“若是放在往日，冯老哥拿也就拿了。”

叶无忌身子往前倾了倾，摆出一副替对方捏把汗的模样。

“可赶巧不巧，唐门昨日才刚清理门户。那叛徒谢清商和三长老唐不三勾结外敌，险些把整个唐门闹得天翻地覆。如今虽然平息了，可门中死伤不少，上下几十个堂口全都红了眼，正在山里山外搜捕谢清商的余党。”

他顿了顿，指了指山顶的方向：“唐门的机关毒药，冯老哥也是听说过的。往日里山道上只布些寻常的捕兽夹，可这两日为了防备余党反扑，掌门下了严令，把库房里封存几十年的毒蒺藜、连环翻板、还有见血封喉的毒烟筒全给埋在了外围山道上。

更别提那些巡山的刑堂精锐，人人手里都端着改良过的神臂弓和火器。

这时候莫说是去抓他们的人，便是寻常路人走错了道，踩中一处机括，或是被巡山弟子当成叛党细作，连开口亮明身份的工夫都没有，就得被乱箭射成筛子。”

这番话倒不是叶无忌凭空编造。

蜀中唐门立足川西数百年，靠的就是机关与毒药两道绝活。

前两日唐不三反叛时，曾在枯松阁调动守山重弩与万针攒心大阵，唐婉儿继任掌门后，为了肃清余孽，的确命五长老唐公权与九护法唐烈加派了刑堂人手，将鬼哭岭各处要道封锁得水泄不通。

唐门弟子排外护短，江湖皆知，若真有人在这风口浪尖上强掳唐门弟子，刑堂那帮杀红了眼的汉子绝不会跟人讲什么王法道理。

叶无忌把里头的凶险掰开揉碎了讲出来，本意是想让冯肃知难而退。

皇城司的人虽说心狠手辣，但能混到提点的位置，哪个不是惜命的主儿？

只要冯肃觉得进山等于送死，自然就会打消念头，乖乖退回山下州府去。

为了彻底绝了冯肃进山的念想，叶无忌还顺手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揽道：“冯老哥既然奉了官家的差事

，小弟身为同僚，哪能袖手旁观？

这样吧，唐门里头危机四伏，几位老哥万金之躯，实在犯不着去蹚这浑水。

你们且去几十里外的青城山下寻个客栈住着，喝喝茶，歇歇脚。

小弟眼下正好住在唐门里头，与他们掌门也说得上话。

等小弟回山之后，借着讨要暗器的由头，暗中替老哥在门中各处打探一番。

那林家千金若真在山上，必然会有蛛丝马迹；若是没有，小弟也替老哥讨几份唐门外围的陈年宗卷下来，好让老哥带回临安有个交差的材料。

你看如何？”

算盘打得噼啪响。

先把人忽悠到几十里外，过上十天半个月，自己再拿着唐元化编造的卷宗下山，往冯肃手里一塞，拍着大腿叹气说查过了实在没人，这帮太监还能不千恩万谢地滚回临安？

谁知话音刚落，对面的冯肃却愣住了。

他手里的水囊慢慢放到石桌上，那双细长的眼睛盯着叶无忌，眼眶竟隐隐有些发红。

站在石亭外头望风的三名皇城司干当，原本正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听到这里，也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叶无忌的目光里满是敬佩。

大宋朝廷重文轻武，对宫中内侍更是防范极严。

皇城司虽说权柄不小，可在外廷文武百官眼里，终究是一群没根的阉人。

平日里在临安城办差，那些大臣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哪个不是把他们当成催命的恶鬼？

莫说是主动替他们分忧，便是在差事上不使绊子、不落井下石，冯肃都得烧高香了。

到了地方上，州县官员见了皇城司的人，也多是战战兢兢、虚与委蛇，巴不得早点把瘟神送走。

冯肃进宫当差三十多年，何曾遇到过叶无忌这样的人？

武功高到先天大圆满，年纪轻轻便得官家召见，前途不可限量。

偏生对他们这几个残缺之人没有半点轻视，一口一个“冯老哥”叫得亲热。

眼下听说唐门里头布满了毒药机关，这位叶兄弟第一反应不是抽身事外，反倒是怕他们四个吃亏送命，主动提出自己留在虎狼窝里替他们暗中查访！

这是拿命在交他冯肃这个朋友啊！

“叶兄弟……”冯肃声音都有些发颤，猛地站起身，双手抱拳，对着叶无忌深深揖了下去，“杂家……杂家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朝堂上那些踩低捧高、过河拆桥的小人，今日在这荒山野岭，竟能遇上叶兄弟这般古道热肠、义薄云天的真英雄！你这份情谊，杂家记在心里了！”

叶无忌坐在石凳上，脸皮抽了抽。

不是，这老太监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我就随口客套两句想把你支走，你感动个什么劲儿？

还记在心里，你记在心里赶

紧滚下山去啊！

他连忙起身托住冯肃的胳膊：“冯老哥快快请起，不过是举手之劳，同殿为臣，互相帮衬也是应当的。

既然老哥信得过小弟，那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山里头瘴气重，老哥不如这就领着几位兄弟下山去歇着？”

“那怎么行！”

冯肃一把反抓住叶无忌的手腕，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叶兄弟，你把杂家当成什么人了？

你拿杂家当亲哥哥看待，为了杂家的差事，不惜孤身一人留在那满是毒药刀剑的险地里暗中查探。

杂家若是拍拍屁股去山下客栈里喝茶享福，把你一个人丢在山上担惊受怕，那还算个人吗？”

叶无忌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我在唐门担惊受怕？

唐门新掌门为了我天天吃飞醋，冷香院主是我刚哄睡着的心肝宝贝，五长老七长老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首席客卿。

我在山上吃香的喝辣的，晚上还能给美妇人推拿活血，我担哪门子的惊、受哪门子的怕？

可这些话他哪敢往外说？

一旦露了底，让冯肃知道他在唐门手握大权，再顺藤摸瓜查到冷香院，苏晚棠的身份可就真瞒不住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回圆：“冯老哥言重了。小弟乃是全真教弟子，与唐门老掌门有些香火情，况且我一人目标小，在山上走动并不打眼。

几位老哥若是跟着，生面孔太多，反倒容易惹人生疑。”

“叶兄弟不必再劝了！”

冯肃把胸膛拍得砰砰作响，一脸大义凛然，“正因为唐门眼下乱成一团，到处是红了眼的叛党和毒药机关，杂家才更不能走！

你年纪轻，心肠又软，万一在山上查访时不小心露了马脚，被唐门那帮杀才围住，纵使你武功盖世，难道还能挡得住满山的毒烟暗器不成？

我们兄弟四人虽然本事不及你，好歹也是在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留在你身边，真要动起手来，也能替你挡上几支冷箭！”

亭外那名使牛筋软鞭的干当也走了进来，抱拳道：“叶大人，提点大人说得极是！

您对咱们仁至义尽，咱们兄弟也不是贪生怕死的孬种。

这鬼哭岭哪怕是龙潭虎穴，咱们也陪着叶大人一道闯了！”

使玄铁短尺和精钢铁爪的两名干当也齐声附和：“愿随叶大人赴汤蹈火！”

叶无忌看着面前这四个眼眶发红、恨不得当场跟他拜把子的太监，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我好不容易编了个唐门危险的瞎话想把你们吓跑，怎么反倒把你们的江湖热血给点着了？

你们是皇帝的特务啊，不是梁山泊上的草莽好汉，能不能干点特务该干的阴损事，别在这儿讲什么兄弟义气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