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吞吞吐吐的唐仁

从枯松阁偏厅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叶无忌没有直接回松涛苑，而是顺着后山的青石小径，一路走到了断魂崖顶。

崖边山风呼啸，吹得他身上的道袍猎猎作响。

叶无忌负手立在崖口，低头往黑漆漆的崖底看去。

前日在这枯松阁外，金轮法王硬受了苏晚棠体内爆发的阴绝毒脉，又挨了他一记杀招，最后关头顺着崖下那条早年采药人留下的废弃栈道遁走，临走前嘴里还念了一段古怪的梵文密语。

这几日，唐门虽然忙着清理谢清商与唐不三的余党，但也派了不少弟子下到山沟子里搜寻。

搜山的人把断魂崖底翻了个底朝天，连个鸡毛也没摸着。

那老和尚既然没死在山沟里，说明他定然是逃出了鬼哭岭。

金轮法王身为蒙古大汗忽必烈亲封的第一护国国师，修习的龙象般若功早已练到第十层境界，体魄强横远超常人，再加上密宗特有的闭气锁脉法门，苏晚棠那身连唐门宿老都触之即死的阴绝毒脉，到底能不能要了他的命，叶无忌心里也没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明日便是与冯肃约定五日之期的第四天。

若是金轮法王趁着这个节骨眼摸回山上捣乱，终究是个大祸患。

想到此处，叶无忌转身折回枯松阁。

五长老唐公权还没歇下，正带着几个执事在堂前核对守山名册。

“五长老，还得劳烦你办件事。”

叶无忌大步走进堂中，开门见山地说道，“断魂崖下那条废弃栈道，前日金轮法王便是从那里逃走的。这两日山沟里没找着尸首，我担心那老和尚去而复返。”

唐公权闻言，手里的毛笔往桌上一搁，沉声道：“叶统辖的意思是？”

“请五长老从内八堂抽调二十名精擅听风辨位的好手，从今晚起，十二个时辰轮班守住栈道入口。”

叶无忌伸手在桌案上比划了一下，“崖口两侧的灌木丛里，全部加挂咱们唐门特制的铜铃绊索。再在崖顶设一面铜锣，一旦栈道下头有半点风吹草动，守山弟子不必恋战，直接鸣锣示警。”

唐门内八堂的暗器机关本就是江湖一绝，铜铃绊索更是守山常用的布置。

那绊索用的是极细的乌金丝，夜间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只要有人从栈道攀爬上来触动丝线，相连的数十枚铜铃便会同时炸响。

唐公权不敢怠慢，当即抱拳应下：“老夫这便带人去办，今晚子时之前，必定将崖口封得水泄不通！”

看着唐公权点齐人手、提着灯笼匆匆往后山赶去，叶无忌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回了松涛苑。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松涛苑内室的软榻上，苏晚棠还在熟睡。

叶无忌轻手轻脚地披衣下榻，洗漱完毕后，独自一人出了院门，径直往后山祠堂走去。

今日已经是五日之期的第四天。

七长老唐元化那边正在赶制十多年前的假卷宗，唐婉儿也已经将冷香院的封口令传遍了全山。

但要想让这份假卷宗天衣无缝，还有一个人的口风必须通一通。

那便是退位守灵的前任掌门，唐仁。

当年唐老夫人将年仅五岁的苏晚棠从临安带回唐门，除了唐老夫人自己，整个唐门上下唯一知晓苏晚棠真实来历的人，只有唐仁。

唐家祠堂建在后山竹林深处，四周静悄悄的，连个守门的杂役都没有。

叶无忌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祠堂大殿内光线昏暗，一排排历代祖师的牌位高居供桌之上。

在最前方的紫檀木灵位前，唐仁穿着一身宽大的粗布素袍，正孤零零地跪在蒲团上。

前几日经历断龙闸之战与门内叛乱，唐仁一身苦修数十年的毒功尽数废去。

不过短短几天工夫，这位曾经威震川蜀的唐门老掌门，两鬓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整个人瘦脱了形，宽大的素袍罩在身上空荡荡的，瞧着便是个风烛残年的寻常老头。

叶无忌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一炷线香，在油灯上引燃，恭恭敬敬地插在唐老夫人的灵位前。

“你来了。”

唐仁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晚辈来看看老掌门。”

叶无忌站起身，低头看着蒲团上的老人，“顺便有一桩要紧事，需得告知老掌门一声。”

唐仁眼皮动了动，依旧盯着面前的长明灯：“门中的事，如今都由婉儿和公权他们做主，老夫已经是个废人，不必再向我禀报。”

“门中的事晚辈自然不会拿来烦扰老掌门，但这件事，关乎小姨的性命。”

叶无忌顿了顿，沉声说道，“三日前，临安皇城司提点冯肃带着三名大内高手摸到了鬼哭岭外。他们奉了官家密旨，入川查访当年礼部侍郎林家千金的下落。”

跪在蒲团上的唐仁，脊背猛地绷直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里透出几分骇然：“皇城司的人……怎会查到咱们唐门头上？当年先夫人带晚棠入蜀，沿途换了三次车马，入山之后更是直接住进冷香院，足不出户二十余年。门中除了老夫与先夫人，连公权和元化都只知她是江南来的远房表妹，临安那边怎么可能走漏风声？”

唐门僻处川蜀崇山峻岭之中，向来避世不出，不与朝廷官府往来。

当年林家大火欺君乃是灭族的死罪，唐仁夫妇把这秘密捂得比铁桶还严实，万万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皇城司的番子竟然还是顺着藤摸到了鬼哭岭。

“不是咱们这边走漏了风声，是临安司天监的牛鼻子老道夜观天象，说当年的东宫储妃尚在人世，方位就在西南川蜀。”

叶无忌将冯肃在落雁坡石亭里吐露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随后又把伪造旧卷宗、谎称林家小姐当年入蜀途中便已毒发身亡的计策说了出来。

“卷宗今日下午便能做好。明日我去双流镇见冯肃，万一那太监多疑，派人混进山来暗中查访，或是摸到祠堂这边试探，还得请老掌门按着卷宗上的说辞应付过去。”

唐仁听完，

久久没有作声。

过了好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问道：“晚棠她……前日在枯松阁外受了金轮法王一掌，如今伤势如何了？”

“肋骨已经接好，脏腑的震荡也平复得差不多了。”

叶无忌如实答道，“至于她体内的阴绝毒脉，晚辈这几日以独门内功替她推拿疏导，如今已经拔去了七成有余。再过上些时日，便能彻底清干净。”

“拔去了七成有余……”

唐仁喃喃念叨了一句，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供桌上亡妻的灵位，沉默了良久，忽然开口说道：“二十二年前，夫人刚把晚棠抱回山里的时候，她才五岁大，整日里高烧不退，浑身都透着黑紫之气。老夫当年修为尚可，曾试着以唐门秘传的化毒手替她压制毒脉。”

叶无忌眉头微挑：“老掌门当年看出什么端倪了？”

“老夫浸淫毒道数十年，天下间的奇毒异蛊，就算解不开，也能瞧出个大概的路数。”

唐仁盯着跳跃的灯苗，声音压得极低，“可晚棠体内的那股毒，根本不像是寻常吃食或是虫蛇咬伤落下的。老夫当年探查她心脉时，察觉那毒入体的路子极为古怪，倒像是……”

话说到一半，唐仁忽然闭上了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叶无忌察觉到他神色有异，追问道：“像什么？”

唐仁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不再往下说：“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林家满门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化作焦土，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早就没人说得清了。”

既然唐仁执意瞒着不肯吐口，叶无忌也没有强求。

左右苏晚棠体内的毒脉已经去了大半，不管当年是谁下的黑手，如今隔了两千多里地，又过了二十多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叶大人。”

唐仁睁开眼，转过身朝着叶无忌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老夫前半生猪油蒙了心，愧对先夫人，也愧对婉儿。如今老夫武功尽失，只求在灵前赎罪。晚棠这孩子命苦，自幼受尽折磨，普天之下，唯有你不怕她的毒体，也唯有你能护得住她。”

唐仁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苏晚棠那一身的奇毒，触之即死，莫说是他，便是金轮法王沾上了也得脱层皮。

叶无忌既然能替苏晚棠拔去七成毒脉，两人在松涛苑里是个什么情形，他一个过来人哪里会想不明白。

只是如今他心灰意冷，早没了从前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只盼着亡妻唯一的妹妹能有个安稳归宿。

“老夫求你一件事。”

唐仁声音发颤，“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变故，好好待她，莫要叫她再受半点委屈。”

“老掌门放心。”

叶无忌拱手还了一礼，“只要有我叶无忌一口气在，天底下没人能伤她分毫。”

唐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过身去重新拿起木鱼槌，闭目敲击诵经。

笃、笃、笃的木鱼声在祠堂里响起，叶无忌退后两步，转身走出了大殿。